一路從荒地跟到這裡,姜暖越看越確定,這幫人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計劃好的。
兩人藏身的居民樓只剩半邊外牆,五樓的地板歪得厲害,人蹲在上面都能感覺到身體在往一側滑,腳邊的碎石自己就往牆角滾。
姜暖蹲在斷裂的牆面後,透過殘缺的水泥牆往下看。
運輸車停在院落中央,後廂門大敞著。
幾個黑衣人正把昏迷的人往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裡拖。
有人被拽著腳拖過去,後背蹭著地面,一路留下深淺不一的血印子。
還有人頭耷拉著,額角撞上台階稜角,悶響一聲,眼皮都沒抖一下。
姜暖認出了其中幾張臉。
那是在市集裡圍著紅薯攤議論的人。
有人羨慕她和江策能買得起兩個烤紅薯。
還有一個瘦小的男人,剛才在攤位前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捨得掏錢買紅薯。
而現在,他們全都昏迷著,被當成貨物拖進那扇門裡。
而那個被其他黑衣人稱為紀白的男人,手插在外衣兜里,一個個數著人頭。
姜暖也同樣默默數著。
「四十二……」
「四十三……」
「……」
「四十八個。」
最後一個人被拖進去後,紀白點了點頭,走進鐵門,鐵門咣當一聲合攏。
門口留下兩名黑衣人。
一個光頭,身形粗壯,靠在牆根點了根煙。
另一個人看著年輕許多,站在原地搓著手,神情有些發虛,似乎在向光頭請教什麼。
江策微微皺眉,「距離太遠,聽不清。」
「我試試。」
姜暖閉上眼,探出精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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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力往下探,風聲、碎石聲一點點淡去,只有那兩個人的對話越來越清楚。
姜暖側耳聽著,將內容壓低聲音複述給江策。
光頭吐出一口煙,拇指朝鐵門的方向指了指。
「這批耗材來得挺及時,之前那批快用完了。」
年輕人搓了搓手,聲音有些發虛。
「趙哥……這消耗速度,會不會太快了點?」
光頭用鼻子哼了一聲。
「新來的就是不抗事,這才哪到哪。」
「你知道上周搬進去多少人嗎?」
「六十七個,比這次還多。」
光頭咧嘴笑了一下。
「為了成就大業,讓這些本來沒什麼用的廢物派上點用場,也算是成全他們了。」
新人忙不迭地點頭。
「趙哥說的是,是我見識少。」
「我就是有點好奇,那些人被送進去後,會發生什麼?」
光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打量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孩。
「怎麼樣?」他彈了彈菸灰,「你要是趕上換班的時候,自己往裡瞅一眼就知道了。」
「那些運氣不好的,骨頭往外長,皮肉往裡縮,有的臉都不像人了。」
「眼睛還睜著,嘴巴張著,卻叫不出聲。」
新人臉色一下白了。
光頭像是覺得他的反應很有意思,嗤笑聲,又補了一句。
「有幾個運氣好點,死得快,沒遭太久的罪。」
年輕人咽了口唾沫。
「是……是禁區裡的異常能量造成的?」
「廢話。」
光頭不耐煩地瞥他一眼。
「那玩意兒融合進普通人身體裡,十個有九個半會變成這種樣子。」
新人聲音發顫。
「那剩下那半個呢?」
光頭的表情變了變,眼珠子轉了一下,嘴角那點笑意里多了股饞勁兒。
「運氣好的。」
「一百個裡頭,能出一兩個。」
「身體扛住了,實驗沒崩,那玩意兒就會跟人結合。」
「結合成了,就能出現異能。水系、火系、力量系,什麼都有可能。」
新人眼睛亮了一瞬,又趕緊縮回去,換上一副討好的笑臉。
「那趙哥您在這兒幹這麼久,什麼時候也能輪到您?」
「到時候您要是有了異能,那可就——」
「輪到我?」光頭噗地笑出聲,「兄弟,你想多了。」
「那些人真扛過融合,也不是讓他們得異能的。」
「他們就是容器。等異常能量在他們身體裡養穩了,上頭會把那股力量剝出來,移到真正需要的人身上。」
「咱們這種小人物,能替他們賣命混口飯吃就不錯了。」
他掐滅菸頭,壓低聲音。
「不過這回不一樣。」
「這次的異常能量調了新方案,上頭對這次的結果很上心。」
「要是真能穩定多出幾個成品,咱們這些人以後說不定也能沾點光。」
他說到這裡,抬手拍了拍新人的肩膀。
「跟對人,比什麼都重要。」
姜暖把最後一句話轉述完,嘴唇已經抿成了一條線。
江策的手攥成拳擱在膝蓋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天啟社不是搞信仰的嗎?怎麼研究起起人體實驗了?」
姜暖磨了磨後槽牙,「看來信仰只是用來招兵買馬的,實驗室才是他們真正的教堂。」
……四十八條命,在那些人嘴裡,叫「耗材」。
江策的手攥成拳擱在膝蓋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姜暖知道他在忍耐。
江策向來沒辦法看著無辜的人受苦。
姜暖低頭看了一眼腕間終端,代表零號小隊的光點正在朝這裡靠近。
「隊長他們還有二十分鐘到。」
剛在來的路上,她就給陸時宴發了加密信息。
江策喉結滾了一下。
「二十分鐘太久了。」江策盯著那扇鐵門,聲音壓得很低,「我現在下去,至少能先救出一部分人。」
「然後驚動裡面的人,讓他們提前滅口?」
姜暖看著他。
江策沉默了。
他知道她說得對,可那四十八個人每多等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
姜暖伸手按住他的手背,底下的肌肉硬得像石頭。
「我也想現在衝進去。」她輕聲說,「但我們只有兩個人。紀白有短距離瞬移異能,裡面的人數和火力都不清楚。我們哪怕現在進去救下一部分人,但剩下那部分有很大可能性會被當場滅口。」
過了幾秒,江策把手翻過來,反握住她。
「那就聽你的。等隊長他們來了,我們一起進去。」
*
鐵門內,最先醒來的,是那個在紅薯攤前猶豫了很久、最後卻沒捨得買的人。
他是被一股消毒水味嗆醒的。
裡面還混著另一種難聞的腥甜,像是有人想用藥水蓋住腐爛的氣味。
他猛地睜開眼。
頭頂是慘白的燈,光線晃得他眼睛疼。
手腕和腳踝都被冰冷的金屬扣鎖在一張床上,旁邊一排排推床整齊擺開,躺著的全是剛才和他一起往礦洞方向跑的人。
有人還昏著,有人已經醒了,卻被堵住嘴,只能發出含混的嗚咽。
他拼命掙扎,金屬扣卻紋絲不動。
推床前方是一道半透明的隔離玻璃。
玻璃後面,有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渾身一僵。
那東西像個人,可那道影子貼上玻璃,手指卻長得不正常,扭曲的骨節在燈下投出細長的陰影。
外面傳來腳步聲。
兩個穿著白色防護服的人推著金屬推車走進來,其中一個低頭看了眼他床頭的編號牌。
「四十八號醒得挺快。」
另一個人翻開記錄板,
「先送進去吧。正好,第一輪融合還缺一個清醒樣本。」
男人拼命搖頭,死命掙紮起來。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過來。
北邊根本沒有礦洞。
那個站在路口散布消息的男人,是故意把他們引到這裡來的。
什麼礦洞,什麼礦石,全是假的。
他看著周圍這些和自己一樣被鎖在床上的人,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他要死在這了。
隔離區盡頭的鐵門開了。門後面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