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恆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槍口近在咫尺,只要那個聯邦最危險的狙擊手手指輕輕一動,子彈就會穿過他的眉心。
可很快,他就察覺到。那輪懸在姜暖身後,隨時能湮滅一切的黑月,徹底消散了。
【她沒殺我。】
他剛鬆了口氣,就看到了周圍那些眼神。
有人咬著牙瞪他,有人滿臉嫌惡地別過頭,腳邊全是自己手下的哀嚎聲。
剛才那些話,在場幾百號人,還有他帶來的兩支隊伍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堂堂聯邦樞密院直屬執法督官,在數百人面前,慫恿這個女人屠殺全場。
這句話要是傳回去……
張恆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忽然撐著泥水坐直身體,還往槍口前送了些身子。
借著這個動作,他藏在身後的手悄悄按下終端,把緊急增援信號發了出去。
「我有什麼好解釋的?」
他抬起下巴,強行撐出一副鎮定模樣。
「那只是在試探她。」
「如果她真會因為幾句話殺這裡的人,不就證明,她已經徹底失控了嗎?」
他為自己找到了一個絕佳的藉口。
只要那番話是在「試探」,他就不是想拉著所有人一起陪葬,而是在履行執法者的職責。
「我不過是抓捕一個疑似的高階異變體,她剛才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動用從沒見過的力量。」
張恆掃了一眼周圍的人群,聲音一下子拔高。
「所有人都看見了!」
「她就是個怪物!」
人群中有人瑟縮了下,卻沒一人跟著附和。
張恆的笑容僵了僵,隨即怒道。
「怎麼,剛才不還都在喊著殺了她嗎?現在開始裝好人了?」
他粗重的喘了幾口氣,把視線重新看向葉闕。
「今天只要我死在這裡,聯邦會把這場事件定性為零號小隊公然擊殺聯邦官員,定性為調查部包庇疑似高階異變體!」
「你敢開槍嗎?」
張恆咧開嘴,露出一口沾著血的牙。
「你們隊長、調查部,還有你懷裡這個女人,誰都別想撇清關係。」
他抬起手,指了指葉闕懷裡的姜暖。
「她剛才可是有可能把這裡的人全殺了,你現在還敢為了她殺我?」
「這一槍下去,她是異變體,你們就是包庇異變體的叛徒。」
張恆咧嘴冷笑,抬手指了指被槍口指著的眉心。
「開槍啊,朝這裡開一槍」
「讓我看看,傳聞里從不失手的葉闕,到底有沒有膽子承擔後果。」
市集只有暴雨砸在地面,和周圍倒地聯邦人員的呼痛聲。
人群中,有人屏住了呼吸。
張恆說的,是這個末世里最現實的規矩。
強權從來不需要講道理,它只需要一紙文書,就能把白的寫成黑的。
但葉闕連眼神都沒有變過,依舊是那副看死物的神情。
姜暖靠在他胸前,意識浮浮沉沉。
可隔著濕透的衣服,他胸腔里的心跳卻又沉又重。
他在生氣。
「說完了?」
葉闕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說得對,殺了你,確實麻煩。」
張恆差點笑出聲。
他賭對了,葉闕不敢殺他。
可下一秒,那根槍管往下移了。
「不過,沒人說一定要殺你。」葉闕冷聲道。
「砰!」
槍聲在暴雨中悶響,和雷聲幾乎重疊在一起。
張恆的右膝炸開一蓬血霧,整個人慘叫著抱著膝蓋在泥水中翻滾,痛得五官都扭曲在一起。
葉闕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槍口平移,對準了另一隻膝蓋。
「蔣晴的調查令,我等著。」
「但你這輩子,別想再站起來了。」
第二聲槍響被張恆自己的慘叫蓋住了。
他雙膝盡毀,像一條在泥水中翻滾,醜陋的蛆蟲。
周圍的人們被這一幕嚇得鴉雀無聲。
短暫的安靜後,不知是誰在人群里壓著嗓子,罵了句,「活該。」
這時,市集外圍傳來密集的引擎轟鳴。
一排印著聯邦徽記的裝甲車衝破雨幕,迅速封鎖了各處出口。
張恆蜷縮在泥水裡,疼得面容扭曲,眼中卻現出瘋狂的喜色。
他叫來的增援,到了。
二十多名全副武裝的聯邦士兵,從車上躍下。
領隊軍官先看了一眼雙膝盡毀的張恆,又掃過倒在地上的兩支隊伍,臉色沉了下來。
張恆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指著葉闕嘶吼。
「陳鋒,抓住他們!那個女人是高階異變體!零號小隊為了包庇她,打傷了執法隊和肅清隊,還廢了我的雙腿!」
「開槍……打死他們!」
聯邦肅清部隊指揮官陳鋒眉頭緊皺。
他顯然看出了現場情況,並不像張恆說得那麼簡單。
市集內的聯邦人員雖然失去行動能力,卻沒有一人死亡。
反倒是那些市集的普通人們,看向張恆的目光充滿憤怒。
但短暫的遲疑過後,他還是抬起手。
「目標涉嫌襲擊聯邦官員,危害公共安全。」
「立即解除武裝,接受調查!」
隨著一聲令下,數十個紅外瞄準點齊刷刷落在葉闕和姜暖身上。
葉闕眼神猛地變冷。
他沒有硬拼。
懷裡的姜暖十分虛弱,對方人數太多,一旦交火,流彈極有可能傷到她。
「抓緊我。」
葉闕低聲道,單臂將姜暖死死抱在懷裡,風系異能從體內湧出,包裹住兩人的身影,迅速向後退入一處建築牆體後。
風障在兩人身前迅速成型,同時他單手舉槍。
隔著交錯的人影,槍口依舊咬住了最後方的陳鋒。
他能在對方下令開火之前,先打穿他的眉心。
也能在剩下的人反應過來之前,廢掉最近的幾個人。
但這樣一來,事情就再無轉圜的餘地。
「再說一遍。」陳鋒向前邁了一步,「放下武器,否則——」
「長官,你們不能抓他們!」
一道聲音忽然從人群中響起。
鄭安從人群里站了出來。
他兩條腿抖得幾乎站不住,卻還是咬緊牙關,張開雙臂,攔在了陳鋒等人身前。
「姜小姐不是異變體。是張恆封鎖了市集,是他拿這裡無辜的人命逼姜小姐現身!」
「剛才他還親口說,要讓姜小姐殺光這裡的所有人!」
張恆臉色驟變,聲嘶力竭地吼道。
「閉嘴!」
「他是異變體的同黨!把他一起抓起來!」
鄭安被吼的臉色發白,雙腿幾乎要軟倒在地。
可他沒有讓開。
「我只是在說我親眼看見的事。」
緊接著,那個牽著孩子的女人咬了咬牙,把孩子交給身後的老人,再次沖了出來,站在鄭安身邊。
「那個女孩救過我們!她救過這裡很多人!你們不能抓他們!」
「是聯邦的人先殺了那個賣紅薯的老人,還隨便抓市集裡的年輕女孩逼她現身!」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越來越多的人站了出來。
他們沒有武器,沒有異能。
「零號小隊救過我老婆和孩子!」
「今天誰想把他們帶走,就先從我身上踩過去!」
剛才被恐懼衝散的人群,此刻又聚攏起來。
他們彼此緊挨,用並不強壯的身體,將姜暖和葉闕護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