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淵一號完成陸上壓力測試後的第三天，保護傘為它確定了正式任務名。
深海號。
第一處探索目標也被紅後標記在南大西洋海底。
那裡原本只是一片缺少詳細資料的海底斷裂帶。
災變期間連續地殼運動以後，聲吶數據顯示，斷裂帶中央出現了一條新的狹長海溝。
海溝上方洋流複雜，海底地形又被大量沉積物遮擋。
人類過去的深潛器從未進入那片區域。
現有聲吶只能判斷，它的最深位置可能超過一萬一千五百米。
馬庫斯原本準備讓深海號以無人模式完成第一次下潛。
可目標區域的岩層會嚴重干擾遠程通訊。
越接近海底，聲吶指令延遲越明顯。
一旦通訊中斷，紅後只能按照預設程序繼續任務，無法根據現場情況判斷應該取樣、繞行還是返航。
深海號的兩人應急操作艙，第一次被列入正式任務方案。
葉楓看完風險報告，沒有直接批准。
「兩個人都必須自行報名。」
「不允許任何部門指定。」
「也不允許拿職位、合同和家屬待遇逼人家下去。」
「把最壞結果寫清楚。」
紅後當天向黑州所有具備深潛、潛艇、海洋工程和高壓設備經驗的人員發送了招募通知。
通知第一行不是待遇。
而是死亡風險。
【任務性質：未知海溝首次載人探索。】
【預計最大下潛深度：一萬一千五百米以上。】
【現有救援設備無法進入目標深度。】
【如果深海號在一萬米以下失去動力或艙體破損，乘員生還概率接近於零。】
【任務僅接受自願報名。】
最後一項才是保護傘給出的保障。
【如果任務人員死亡，其父母、配偶和子女由保護傘終身贍養。】
【任務人員直系後代永久進入黑州一級保障序列。】
【醫療、住房、教育及基本生活由保護傘承擔。】
謝蓋爾看完招募內容，低聲問道：「一世衣食無憂？」
葉楓點頭。
「我們讓人去一個沒人去過的地方。」
「他們如果活著回來，功勞是他們的。」
「如果死在下面，保護傘至少要替他們把家照顧好。」
「這不是鼓勵他們送死。」
「這是集團必須付的代價。」
招募通道開放以後，第一小時便收到一百七十多份申請。
有人曾經駕駛軍用潛艇。
有人是深海鑽井平台工程師。
有人參加過海底電纜維修。
還有保護傘自己的潛水員和海上安保人員。
紅後沒有按照報名時間選擇。
所有姓名和職位被隱藏，只保留深潛經驗、心理測試、機械維修、緊急醫療和密閉環境適應成績。
最終進入實機考核的只有十二個人。
第一名叫顧海舟。
災變以前，他是一名深潛器駕駛員，參與過海底熱泉、深海礦床和沉船遺址調查。
他累計完成過七十八次千米級下潛，最深記錄為七千二百米。
加入保護傘以後，他一直在黑傘號海洋保障部門負責水下設備回收。
第二個人叫安德烈·沃爾科夫。
他曾經是北大西洋深海工程公司的壓力系統工程師，也接受過飽和潛水和潛航器維修訓練。
災變發生以後，他帶著一支維修隊進入黑州，為保護傘修復過海底通訊電纜和無人艇維護艙。
顧海舟負責駕駛、地形判斷和取樣路線。
安德烈負責核聚變能源、壓力艙狀態和機械維修。
兩個人第一次見面時，沒有討論死亡保障。
顧海舟把深海號結構圖放到桌上。
「一萬米以後，如果自動平衡失效，我控制姿態。」
安德烈看了一眼能源線路。
「如果是推進器故障，我先切備用電磁線圈。」
「如果壓力艙裂了呢？」
「那就不用修了。」
安德烈說完，抬頭看向他。
兩個人安靜幾秒，同時笑了一聲。
不是不怕。
而是壓力艙在一萬米以下破裂，海水不會給他們留下害怕的時間。
正式下潛以前，兩個人分別與家屬完成最後一次通訊。
顧海舟的女兒已經在黑州學校讀書。
她看著父親穿上深海作業服，眼睛一直發紅。
「一定要去嗎？」
「總要有人先下去。」
顧海舟沒有說自己一定能回來。
「你照常上課。」
「不要守著直播等。」
女孩用力點頭，通訊結束以後卻一直沒有離開學校公共終端。
安德烈的妻子只問了一件事。
「保護傘簽字了嗎？」
「簽了。」
「兩個孩子的教育、醫療和住房都在最高保障里。」
她沉默了很久。
「那你回來以後，自己陪他們長大。」
「好。」
安德烈這一次給了承諾。
下潛當天，黑州東部海域實行臨時封鎖。
黑傘號航母編隊的一艘海洋保障艦停在目標海溝上方。
數十枚深海通訊浮標沿預定路線投放，形成從海面到九千米深度的接力網絡。
深海號被重型起吊機送出船艙。
暗銀色壓力環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微光。
機體入水以後沒有立刻下潛。
紅後先完成最後一次密封檢測。
【乘員生命體徵正常。】
【壓力艙密封正常。】
【月脈合金承壓結構正常。】
【核聚變能源正常。】
【允許執行首次載人深海探索任務。】
馬庫斯站在海面指揮艙內。
「深海號，報告狀態。」
顧海舟的聲音從通訊中傳來。
「駕駛系統正常。」
安德烈緊接著回答。
「能源、壓力和生命保障正常。」
「申請下潛。」
馬庫斯看向葉楓。
葉楓按下任務授權。
「批准。」
「遇到無法判斷的情況，優先返航。」
深海號的壓載艙開始注水。
海面陽光很快被頭頂的黑色水層遮住。
一百米。
三百米。
五百米。
光線逐漸消失，機體外只剩低功率導航燈照亮的一小片海水。
顧海舟沒有開到最大下潛速度。
第一次載人任務不需要搶時間。
每下降五百米，安德烈都要重新檢查壓力艙和月脈合金固定環。
一千米以後，外部壓力超過普通潛水設備能夠承受的範圍。
深海號沒有出現異常。
三千米。
五千米。
外面的海水變得越來越安靜。
偶爾有細小發光生物從導航燈邊緣經過，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中。
顧海舟沒有偏離航線。
安德烈把每一段畫面和水體數據同步到海面。
六千米以後，第一枚通訊浮標接力出現短暫延遲。
紅後自動切換備用頻段。
七千二百米。
深海號超過了顧海舟個人最深下潛記錄。
他看了一眼數字，沒有說話。
安德烈拍了拍他的肩。
「現在開始，下面每一米都是新的。」
八千米。
九千米。
月脈合金壓力環的變形量始終保持在安全範圍。
普通材料連接處則開始出現輕微受力變化。
安德烈降低非必要設備功率，把更多能源送入壓力平衡系統。
深海號繼續下降。
一萬米。
海面指揮艙里已經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盯著不斷變化的深度數字。
藍星人類此前的載人深潛極限，停留在一萬零九百二十八米。
距離紀錄還剩九百多米。
深海號外部已經看不到任何自然光。
導航燈照到的地方，只有向上飄動的細微沉積物。
一萬零五百米。
一萬零八百米。
通訊延遲越來越明顯。
顧海舟每說一句話，海面都要過一會兒才能收到。
【當前深度：一萬零九百二十米。】
【一萬零九百二十五米。】
【一萬零九百二十八米。】
馬庫斯握緊了控制台邊緣。
數字再次變化。
【當前深度：一萬零九百二十九米。】
紅後的提示出現在所有任務終端上。
【人類載人深海探索紀錄已突破。】
黑州海岸、月球基地和各國觀察中心同時看見了這個數字。
沒有人歡呼。
因為深海號仍在繼續下降。
導航燈下方依舊沒有出現海底。
顧海舟握著控制杆，看向深度計下面的目標數字。
一萬一千五百米。
「深海號繼續執行任務。」
「我們去看看人類從來沒有看見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