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號，打開探照燈，記錄畫面。」
海面指揮艙里，馬庫斯的聲音經過加密通訊，落進了深海號的駕駛艙。
顧海舟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操作面板。
「收到，打開主探照燈。」
下一秒，深海號前端兩組高功率燈具同時亮起。
兩道白色光柱刺進濃得像墨汁一樣的海水，原本只在導航燈邊緣閃過的發光生物，第一次完整地出現在鏡頭前。
它們沒有立刻逃走。
有一群身體近乎透明的細長魚貼著岩壁遊動，骨骼和內臟都在燈光下清晰可見。它們的眼睛已經退化成了淺灰色的薄膜，鰓蓋卻長著一圈極細的藍色發光紋路。每次擺動尾部，光紋就會從頭部傳到尾尖，像一串被海水拉長的信號燈。
緊接著，十幾隻體型接近成年人的巨型端足類從沉積物里爬出。
它們的外殼呈暗紅色，關節處覆蓋著半透明的硬膜，長滿細密剛毛的足肢在海床上緩慢移動。探照燈一照過去，它們沒有散開，而是整齊地轉向光源，像是在觀察深海號這個突然闖入的龐然大物。
駕駛艙里安靜了幾秒。
「那是端足類？」顧海舟問。
「近親。」馬庫斯立刻回答，「體型和外殼結構都超出已知種群，先不要下結論。」
畫面持續傳回海面。
深海號越過一片斷裂岩層後，燈光照見了一整片會發光的魚群。它們的鱗片像細小的黑色鏡面，腹部卻鑲著一圈圈青綠色光環。魚群沒有受到深海號推進器的驚擾，反而在前方組成了一條緩慢旋轉的光帶。
顧海舟輕輕推動操縱杆。
深海號降速，避免螺旋推進造成的水流把魚群卷散。
「馬庫斯教授，水裡像是有一條路。」
「不是路。」
馬庫斯盯著回傳畫面，聲音逐漸變得嚴肅。
「是它們在避開一片區域。」
探照燈向右側轉動。
那裡的海水沒有發光魚群，只有一層緩慢翻動的灰白色菌毯。菌毯覆蓋在岩石和沉積物之間，偶爾鼓起一個小包，釋放出細碎的銀色氣泡。
紅後調出水體分析結果。
【檢測到高濃度硫化物。】
【存在穩定化能微生物活動。】
【未檢測到外太空蠕蟲特徵。】
安德烈看了一眼數據，立刻伸手把能源參數放大。
「這裡的熱源不高，但壓力很穩定。」
「外部壓力多少？」顧海舟問。
「一百一十二兆帕，正在繼續上升。」
安德烈的手指在壓力環監測圖上滑過，隨即笑了一下。
「別擔心，月脈合金壓力環的受力變化還不到設計上限的三成。按照現在的曲線，再往下兩千米，結構依舊撐得住。」
顧海舟看向舷窗外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你說得這麼輕鬆，我反而有點不習慣。」
「以前是材料在求饒。」安德烈回答，「現在輪到海水適應我們了。」
海面指揮艙里，馬庫斯沒有因為這句玩笑放鬆。
他把深海號的實時畫面切到了主屏幕上，又讓紅後將過去兩百年所有深海生物記錄逐一比對。
第一批結果出來時，整個指揮艙都沒有人說話。
那是一條從岩縫中緩慢爬出的生物。
它有三對分節附肢，頭部沒有明顯的眼睛，背甲卻排列著一圈圈凸起的骨板。它在泥沙中拖出一道深溝，尾部末端還保留著一根彎曲的硬刺。
紅後的標記在畫面上閃爍。
【與已滅絕三葉蟲類群存在高度形態相似性。】
【無法確認是否為同一物種。】
馬庫斯站了起來。
「放大。」
畫面被放大以後，所有人都看見了那隻生物背甲上的細紋。它不像現代節肢動物那樣光滑，反而保留著極其古老的分節結構。
還沒等馬庫斯開口，另一道影子從遠處游過。
那是一隻帶有螺旋形外殼的軟體動物，殼體足有一輛小型運輸車那麼大。它沒有快速移動，只靠外殼邊緣的細小鰭片緩慢調整方向。殼上的生長紋一圈套著一圈，和地質樣本中的古代菊石化石極其相似。
隨後出現的生物越來越多。
有長著螺旋鋸齒狀牙齒的魚類，從沉積物上方掠過；有披著厚重骨甲、頭部寬大的大型魚類，靜靜伏在熱泉邊緣；還有體節細長、前肢像鉗子一樣的海底節肢動物，在菌毯上成群活動。
其中幾種形態，已經在人類歷史的化石記錄里被標註為滅絕。
顧海舟看著屏幕，喉結動了動。
「這些東西……一直在這裡？」
「也許是。」馬庫斯沒有馬上肯定，「也許只是保留了遠古類群的特徵。深海環境會把一部分演化速度拖慢，也會讓孤立種群沿著完全不同的路線發展。」
「所以它們不是從地底突然跑出來的？」
「目前沒有證據證明這一點。」
馬庫斯指著那片硫化物菌毯。
「這裡有熱泉，有穩定的化學能，還有幾乎沒有上層競爭的封閉環境。只要食物鏈能夠維持，某些古老支系就可能在這裡活得比地面上的近親更久。」
葉楓通過指揮頻道聽完，補充道：「先別把它們叫成滅絕物種。沒有遺傳樣本以前，只能說是疑似保留了古老譜系。」
「明白。」馬庫斯回答，「樣本以水體、菌毯、脫落鱗片和沉積物為主，不主動捕捉活體。」
深海號停在一處岩台邊緣。
機械取樣臂緩慢伸出，夾起一小塊帶著銀色菌膜的岩石。取樣臂剛剛收回，附近一群披甲魚便向後退去，身上的暗色紋路在黑水中逐漸熄滅。
顧海舟沒有繼續靠近。
「它們怕我們。」
「也可能只是怕燈光和推進水流。」安德烈提醒道，「這裡的每一個動作都可能改變局部環境，別把反應過度解讀。」
紅後的蠕蟲探測程序也在這時完成了第二輪掃描。
【未發現外太空蠕蟲活動信號。】
【未發現蟲卵、黏膜、寄生組織或異常低頻生物電信號。】
【未發現與黑州地下母巢、月面蟲巢相似的代謝氣體。】
【結論：當前觀測區沒有檢測到相關特徵。】
安德烈看完後鬆了口氣。
「至少這裡不是它們的地盤。」
顧海舟卻沒有立刻回應。
「是當前觀測區。」
「對。」紅後補充，「無法據此排除更深區域存在未被掃描目標。」
這句話讓駕駛艙重新安靜下來。
深海號繼續向下。
外面的海床終於出現了輪廓。
那不是平坦的海底，而是一片向下傾斜的巨大盆地。盆地邊緣矗立著黑色岩柱，岩柱之間掛滿了會發出微光的細長生物，遠遠望去，像一座倒懸在海水中的城市。
聲吶掃過盆地中央，回波沒有立刻返回。
顧海舟皺起眉頭。
「下面還有空間。」
安德烈重新確認了設備狀態。
「不是小裂縫，回波空腔至少還在繼續。」
海面指揮艙里，馬庫斯把新的地形圖調出來。
盆地下方的結構並不規則，像是海溝在某次劇烈地質變化後被撕開，又被漫長歲月一點點填滿。最深處有一條狹窄通道，聲吶信號進去以後，只傳回了斷斷續續的回波。
葉楓看著那條通道，沉聲下令。
「記錄坐標，標記為二級未知區域。」
「深海號暫不進入。」
顧海舟抬頭看向通訊器。
「收到，懸停觀察。」
探照燈照亮了盆地邊緣。
更多古老生物從岩柱後方游出，密密麻麻地聚在那條黑色通道外，卻沒有一隻進入其中。
紅後的聲吶圖上，通道深處忽然出現了一次極其微弱的回波。
不是生物信號。
也不像岩層坍塌。
安德烈盯著那道波紋，緩緩說道：「下面有什麼東西，在改變水流。」
海面指揮艙里，馬庫斯沒有讓深海號繼續靠近。
他只下達了一個命令。
「保持距離，先把這裡完整記錄下來。」
而在深海號的探照燈盡頭，那條通往更深處的黑色通道，正有一縷幾乎無法被肉眼察覺的淡藍色光芒，緩慢地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