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藍色的光芒沿著黑色通道的岩壁一點點向下延伸。
深海號懸停在通道入口，沒有急著靠近。
安德烈低頭看完壓力環讀數，又把備用儀表上的數據重新核對了一遍。
「報告，外部壓力一百一十八兆帕，壓力環變形量百分之三十一，主能源輸出穩定，艙體沒有異常。」
他抬起頭，語氣比剛才還要輕鬆。
「壓力表現在還很輕鬆，可以繼續往下。」
馬庫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葉楓。
葉楓盯著那條被藍光照亮的深海通道。
「批准。」
「深海號繼續下潛。」
顧海舟推動操縱杆。
深海號前端的推進環緩慢旋轉，幾乎沒有製造出明顯水流。暗銀色的艇身貼著岩壁進入通道，探照燈逐步照出兩側的結構。
岩壁並不像普通海溝那樣鋒利。
大量黑色玄武岩被某種長期流動的水流磨出了圓潤的溝槽，溝槽底部掛著一層淡藍色薄膜。每當深海號經過，薄膜上的亮光便依次熄滅，又在艇身通過後重新亮起。
紅後迅速完成分析。
【藍光來源：礦物顆粒與微生物膜共同作用。】
【未檢測到神經信號或人工排列結構。】
【不具備主動引導特徵。】
安德烈看著結果，點了點頭。
「至少不是有人在下面給我們打信號。」
「也沒有必要把所有異常都當成敵人。」顧海舟說，「先看清楚再決定。」
通道比聲吶預估的更長。
深海號下降了兩百多米，兩側岩壁忽然向外打開，前方出現了一片寬闊的黑色水域。
探照燈照過去的瞬間，顧海舟的手指猛地收緊。
一隻龐大的生物從光柱上方掠過。
它的身體扁平，前端長著一對巨大的複眼，身下排列著數十條細長附肢。那兩條前肢像摺疊起來的鐮刀，邊緣分布著一排排細密的硬刺。它的身體後方拖著柔軟的尾部，遊動時沒有發出明顯聲響，卻能讓周圍的沉積物整片翻起。
紅後在屏幕上給出初步比對。
【形態與寒武紀奇蝦類群高度相似。】
【當前個體長度：約六點八米。】
駕駛艙里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奇蝦？」安德烈壓低聲音，「這種東西不是早就消失了嗎？」
「準確說，是奇蝦類群的遠古形態。」馬庫斯回答，「沒有完整樣本以前，不能說它就是化石記錄里的同一個物種。」
那隻巨型生物並沒有攻擊深海號。
它在遠處轉了半圈，前肢突然合攏，附近一群細小的透明魚便被卷進水流。奇蝦的口器開合幾次，藍色菌光映著它半透明的外殼，像一台沉默的深海收割機。
顧海舟立刻降低推進功率。
「它在捕食。」
「這說明這裡的食物鏈還在運行。」馬庫斯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興奮，「記錄它的口器動作和捕食距離，別再靠近。」
深海號貼著岩壁停住。
奇蝦吃完獵物後，沒有向深海號靠近，只是甩動尾部，消失在更深的藍光里。
可它離開以後，深海盆地的安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遠處的水體忽然向兩側分開。
一個披著厚重骨甲的巨大頭部從黑暗中緩緩浮出。
它的頭甲呈深灰色，邊緣布滿鈍而厚實的骨板，嘴部向前突出，幾排粗大的牙齒在探照燈下閃過寒光。它沒有現代魚類常見的流線型身體，整個軀幹像一座移動的裝甲車，尾部每一次擺動都能把附近的沉積物推起數米高。
紅後立刻調低了探照燈亮度。
【檢測到大型脊椎生物。】
【估算體長：十二點四米。】
【形態疑似盾皮魚類大型支系。】
安德烈盯著那張巨大的嘴。
「別告訴我，這是鄧氏魚。」
馬庫斯沒有糾正他。
「至少有鄧氏魚的外形特徵。」
那頭巨獸顯然已經察覺到深海號。它轉過身體，正面朝向這艘銀色潛航器，骨甲下方的眼睛閃過一層暗紅色反光。
顧海舟沒有啟動後退推進，而是讓深海號保持懸停。
深海環境裡，任何突然動作都可能被理解為挑釁。
一人一獸隔著數十米的黑水對視。
鄧氏魚般的巨獸緩慢張開嘴。
海水中傳來一陣低沉的震動。
深海號的外殼沒有被撞擊，壓力傳感器卻捕捉到了短促的水壓變化。那不是聲波，更像是巨獸通過頜部運動製造出的威懾。
安德烈看向壓力艙。
「它沒有撞過來的意思。」
「它是在判斷我們是不是獵物。」顧海舟說。
「那它判斷出來了嗎？」
顧海舟輕輕轉動操縱杆，讓艇身側過一角。
「應該判斷出來了。我們沒有肉，也沒有鰓。」
巨獸繞著深海號遊了一圈。
它的骨甲表面遍布細小傷痕，有幾道傷口已經形成了厚厚的硬化組織。紅後將畫面放大，發現那些傷痕並不是現代捕食留下的咬痕，而像是長期在岩縫和銳利礦脈之間穿行造成的磨損。
巨獸最終沒有攻擊。
它擺動尾部，撞開一片懸浮沉積物，露出下面成群的古老生物。
那是一片真正龐大的深海群落。
有長著螺旋齒的古老魚類在底部緩慢遊動，齒輪一樣的口器不斷刮過菌毯；有頭部扁平、尾部細長的海蠍狀節肢動物爬上岩柱；幾隻形似菊石的巨大軟體動物貼著盆地邊緣移動，腕足伸入沉積物尋找食物。
更遠處，一群體型像小型貨車的古魚正在爭奪一具已經死亡的巨型生物屍體。
它們的身體覆蓋著硬質鱗片，背部豎起一排短而厚的骨棘。幾條魚互相撞擊，卻沒有出現大範圍撕咬，反而在爭奪中不斷退讓，仿佛這片海底已經形成了固定的捕食順序。
「這裡不是幾個僥倖活下來的遠古物種。」馬庫斯緩緩說道，「這是一套完整生態。」
葉楓通過通訊頻道問：「紅後，蠕蟲探測結果。」
【當前區域未發現外太空蠕蟲活動信號。】
【未發現蟲卵、寄生黏膜、異常代謝氣體及相關輻射特徵。】
【大型生物均未檢測到蠕蟲融合跡象。】
葉楓沉默片刻。
「繼續觀察，不要因為沒有發現蠕蟲就放鬆警惕。」
「明白。」馬庫斯回答，「這些生物本身已經足夠值得研究。」
深海號的機械臂再次伸出。
這一次，它沒有去碰活體，而是從鄧氏魚般巨獸經過的岩台上取下一塊脫落的骨甲碎片。
碎片落進收納艙後，紅後立刻發出提示。
【骨質中檢測到高密度無機沉積。】
【成分與月脈礦附近部分深海礦物存在相似性。】
安德烈眼睛一亮。
「這東西的骨頭可能吸收了周圍礦物。」
「暫時只能說存在相關性。」馬庫斯提醒道，「帶回去以後再做切片和同位素檢測。」
就在這時，盆地更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迴響。
整片菌毯同時亮了一下。
所有魚類和節肢動物像是受到了某種水流變化的影響，齊齊停頓了一瞬。那頭鄧氏魚般的巨獸也轉過頭，朝著黑色通道的方向游去。
顧海舟看著它離開的身影。
「剛才那不是叫聲。」
「更像岩層里有東西塌了一塊。」安德烈迅速調出結構圖，「但聲波來源距離我們至少還有一公里。」
紅後的聲吶重新掃過通道。
這一次，回波里出現了更多輪廓。
不是一個目標。
而是一層又一層向下延伸的巨大空腔。
【檢測到多個自然空洞。】
【存在大量大型生物活動跡象。】
【未檢測到外太空蠕蟲相關特徵。】
深海號沒有繼續深入。
馬庫斯很快下令：「記錄所有生物影像和聲吶數據，完成第一次樣本封存，準備返航到盆地邊緣。」
顧海舟卻看著前方。
那頭披著骨甲的巨獸已經游到了黑色通道入口，周圍的遠古魚群也開始向兩側分開。
仿佛通道深處有一片不屬於它們日常活動範圍的水域。
深海號緩緩後退。
探照燈的光柱掠過盆地底部，照出了一排嵌在岩層中的巨大白色骨骼。它們比剛才那頭鄧氏魚更加龐大，骨架已經被礦物和沉積物覆蓋，只剩下鋒利的脊骨輪廓。
顧海舟的聲音低了下來。
「馬庫斯教授，那些骨頭是什麼？」
馬庫斯沒有回答。
紅後正在對畫面進行重建。
幾秒後，新的標記浮現在屏幕上。
【骨骼長度：無法完整估算。】
【初步判斷：不屬於當前已記錄的大型生物。】
【建議：暫緩接近，保留完整影像。】
深海號退出了黑色通道入口。
可就在探照燈即將離開那片骨骼時，骨架後方的深水中，緩緩睜開了一雙比深海號還高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