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農機站春季技術等級成績剛貼出來,整個車間立馬熱鬧起來。
今年考題格外刁鑽,專門挑老舊農機的疑難故障出題,不少幹了十幾年的老維修師傅都束手無策。
不出意料,水貴這次直接拿下總分第一,實操更是拿到滿分。
「水貴這手藝,算是徹底練紮實了!」
「從學徒一路升到中級工,全站就屬他進步最快!」
在基層農機站,中級工是實打實的硬身份。不光工資能往上調一級,往後還能帶隊帶徒弟、接手核心技術活,是站內所有人都羨慕的好出路。
按照站上的老規矩,統考定級結束後,要開一場全員短會,當眾宣讀名次、發放證書,同時安排春耕期間的工作。
下午兩點,會議室里坐得滿滿當當,全場安安靜靜,沒人隨意交頭接耳。
張站長坐在主位,李主任坐在一旁陪同。等人全部落座,張站長拿起成績單開口講話。
「今年咱們站評出三名中級工、五名初級工。眼下春耕大忙,各村農機全靠咱們維護檢修,大家都把心思放在幹活上,手藝練硬,活兒干穩。」
簡單交代完工作,他開始逐一點名。念到最後,張站長特意抬高了聲音:「本次全站統考第一名,吳水貴,理論、實操雙優秀,正式評定為農機中級工,大家鼓掌祝賀!」
整齊的掌聲在屋內響起。
「吳水貴,上前領證。」
水貴走到台前,雙手有些微顫,接過一本紅封皮、蓋著公社公章的等級證書。
張站長抬手和藹地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肯吃苦、肯鑽研,才能有這樣的成績。手藝揣在自己身上,走到哪裡都踏實,繼續好好干。」
「謝謝站長。」
水貴捧著證書,嘴角揚起淺淺的弧度。
最近起早貪黑,白天下鄉修機器,夜裡點著煤油燈翻看圖紙、熟記機械參數,以往有空就捧著蘇文清的那本筆記硬「啃」,日復一日的付出,此刻都有了回報。
一旁的李主任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臉上看不出別的表情。
可桌下的雙手緊緊攥在一起,用力握成拳頭,身子坐得筆直,渾身透著僵硬。
十幾分鐘後會議結束,工人們三三兩兩往外走,嘴裡還不停誇讚水貴能幹。
李主任腳步一頓,沒有搭話,低著頭快步走回辦公室,反手關上了房門。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他摸出一根煙點燃,指尖不停輕顫。
香菸燃掉大半,他始終沒有吸一口,目光死死盯著緩緩升騰的煙霧。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仰頭喝下一大口,冰冷的茶水滑過喉嚨,他身子猛地一抖,隨即又重重把搪瓷缸子往桌子上一放,發出一聲悶響。
沒過多久,當日的外勤派工單被張貼在了公告欄。剛散去的工人再次圍攏過來,看清上面的安排後,眾人全都面露愕然。
全站第一、新晉中級工的水貴,近郊路況平坦、農機嶄新、活計輕鬆的片區,一份派單都沒有。
所有工作任務,全都劃分到三處深山小隊。
這幾片山溝是全公社最偏僻的地界,幾十里土路坑窪難行。
沒有固定班車,進出只能靠步行,或是半路搭乘過路拖拉機、順路蹭村民的便車。
村裡的農機全是服役十幾年的老舊機型,故障頻發、維修繁瑣,耗時又費力,是全站人人都刻意避開的苦差事。
人群里響起一陣細碎的議論。
「拿了第一名,反倒被派去最遠的山溝,這安排實在說不過去。」
「別人近路往返輕鬆,他這一趟出去,忙到天黑都未必能趕回來。」
議論聲斷斷續續傳進辦公室,李主任靠在椅背上,雙眼緊閉,對此充耳不聞。
車間裡,李技術員盯著派工單,眉頭擰成一團。他走到水貴身旁,壓低聲音提醒:「你是全站第一,安排的片區實在太遠了。」
水貴看向派工單,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去,最後徹底消失。
他五指收攏,緊緊攥住派工單,片刻後又緩緩鬆開,將單子摺疊好揣進衣兜,轉身走向辦公室。
「主任。」水貴站在門口,語氣誠懇,「我分到了深山那幾個小隊。我家裡事情多,月娥既要照看衛生點、打理田地,還要帶著兩個孩子。路途太遠,我來回奔波實在顧及不上家裡,能不能麻煩您幫忙調整一下片區?」
李主任抬眼看向他,臉上帶著笑,站起來拍了拍水貴的肩膀。
「春耕人手緊張,偏遠小隊農機老化嚴重,故障最多,正需要你這樣的技術骨幹去,別人我也不放心啊。」
「再說了,這對於你來說,利大於弊,這是多好的一個鍛鍊機會啊。」
幾句話軟中帶硬,水貴手扶著門框,手指緊緊收攏。
原地靜立數秒,他慢慢鬆開手,什麼都沒說,轉身出了主任辦公室門。
出辦公室的瞬間,他雙肩微微往下一沉,稍作停頓後,又重新挺直脊背。
他沒有直接動身進山,而是先折返回家裡。
進到隊部,院內一片忙碌,兩個孩子在木製搖椅上哭鬧,桌子上攤滿草藥和藥冊,衛生點門口還有等候取藥的社員,牆角堆放著從田裡收回來的雜草。
看見水貴進門,月娥臉上露出笑容,加快了發藥的速度。
忙完衛生點的活兒,兩個人一個人抱著一個孩子。水貴把自己拿了中級工的好消息告訴了月娥。
月娥咧著嘴笑:「真好!水貴哥,是不是可以漲工資了?」
「嗯,一個月漲了幾塊錢,可以帶徒弟。」水貴有些悶悶不樂。
月娥看了他一眼:「怎麼了?你咋還不高興呢?」
水貴把派工的地方說了一遍:「我要是去了,家裡就顧不上了,我擔心你…」
月娥輕輕拍著懷裡的孩子,想了想說道:「你安心出去幹活,這份中級工是你實打實熬出來的。衛生室、孩子和田裡的農活,我都能照應。實在忙不過來,我就喊隔壁嬸子過來搭把手,你路上多加小心。」
夫妻倆簡單交流幾句,把家裡大小瑣事安排妥當。
第二天,水貴先去了農機站,背起工具包,邁步踏上通往深山的土路。
看著水貴的背影越走越遠,站在一旁觀望的工友們紛紛搖頭,臉上滿是惋惜。
辦公室內,李主任撩開窗簾一角,目光牢牢鎖在遠處的土路上,直到再也看不見水貴的身影,才緩緩放下窗簾。
緊繃多時的身體,短暫鬆弛下來。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派工單,反覆看了好幾遍。隨後將紙張仔細疊好,拉開抽屜放進去,「咔噠」一聲鎖上櫃鎖。
這大半年來,他夜裡常常輾轉難眠,飯量一天比一天少,身形消瘦了不少。
李主任坐在椅子上,指尖反覆摩挲著抽屜鑰匙,他如今不敢明目張胆地為難水貴,更不願鬧出動靜引來旁人猜疑。
但這份派工安排,他絕不會改動。
從今往後,他就要經常把水貴派往深山外勤點位。
能隔多遠,就隔多遠;能避多久,就避多久。
他把鑰匙緊緊握在手心,手臂微微用力。
只要水貴一天不調回近郊,他懸在心頭的那塊石頭,就一天不會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