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聖地,議事殿。
齊衡白正襟危坐在主位旁的太師椅上,面前擺著上好的靈茶。
對面坐著一個年輕僧人。
光頭鋥亮,袈裟松松垮垮搭在肩上,露出一截精壯的鎖骨。
長相極其俊美——劍眉星目,鼻樑挺直,唇角微微上翹帶著點天生的笑意,怎麼看都不像個出家人。
最惹眼的是頭頂。
九道戒疤排列整齊,在靈光映照下泛著淡金色光澤。
按西域佛道規矩——三道練氣,六道築基,九道金丹,十二道元嬰。
九道疤,金丹境。
大佛音寺當代佛子,塵妄。
「齊施主,您這茶不錯。」塵妄端起茶盞聞了聞,「但說實話,小僧更想來壺酒。」
齊衡白哈哈一笑:「佛門弟子不忌酒?」
「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塵妄眨了眨眼,「再說了,我那老師父活著的時候,一天三頓沒酒不動筷子。我算什麼。」
齊衡白對這和尚越看越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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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他和師傅前往西域時,曾在大佛音寺外受過幫助,也就是因此才壓制惡念。
這因果,他認。
「來人,上酒。百年醉仙釀。」
塵妄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多謝施主。」
酒端上來,塵妄毫不客氣地給自己滿上,仰頭灌了一大口,發出滿足的喟嘆。
「痛快。」
齊衡白跟著飲了一杯,放下酒盞,收了笑意。
「塵妄大師,你來的目的,我大致知道。咱們路聖君已經修書一封送往西域,關於魔域節點的事——」
「知道知道。」塵妄擺擺手,「所以小僧才來的嘛。大佛音寺長老會商議了三個月,覺得東域這位新晉聖君有意思得很。二十一歲金丹,一統東域,還主動找我們談魔域的事……」
齊衡白笑了:「那是。我這義弟,別的不說,腦子好使。」
「義弟?」塵妄來了興趣,「齊施主是元嬰修士吧?管一個金丹小輩叫義弟?」
「打不過他。」齊衡白毫不避諱,「被揍了一頓,心服口服,結的拜。」
塵妄愣了兩息,忽然拍著大腿笑了出來。
「有趣有趣!元嬰打不過金丹,哈哈哈——西域那幫老禿驢要是知道了,怕是能把念珠捏碎。」
兩人越聊越投機。
齊衡白髮現這和尚壓根不是什么正經佛子——嘴裡葷素不忌,什麼「老禿驢」「臭和尚」張口就來,說到高興處還要拍桌子,完全沒有半點方外高人的架子。
但偶爾幾句話一出,又精準得像一把刀。
「齊施主,你們聖君找我們西域佛門,圖的是什麼?」
齊衡白沒有隱瞞:「合力。魔域節點崩壞在即,東域獨力難支。」
塵妄點點頭,又給自己倒了杯酒。
「那小僧再多嘴問一句——你們聖君是想合力,還是想借兵?」
這話問得極利。
齊衡白沉默了一瞬。
就在這時,殿門無聲推開。
一股渾厚的靈壓如潮水般湧入。
塵妄手中酒杯一晃,杯中酒液卻紋絲不動。
他偏頭看向門口。
一個玄色道袍的年輕人走了進來,懷裡抱著個黑絨絨的奇獸。
面容清秀,周身縈繞著一種難以名狀的靈韻,陰陽交匯的氣息令人本能地想要靠近——又本能地想要退避。
路聖君。
塵妄瞳孔微縮。
金丹七層。
但這股靈壓……
不對。
他感知更仔細一些——是體內那頭靈獸。
元嬰初期的氣息,從那隻黑絨球上散發出來,卻與主人的氣息渾然一體。
上古失傳秘術——融靈術?
塵妄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笑著起身,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想必這位就是太初聖君?小僧塵妄,大佛音寺佛子,見過施主。」
路聖打量著眼前的光頭和尚。
古神之眼無聲運轉。
金丹三層——不,不止。
體內有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運行。
一股純淨祥和,是正統佛門功法。
另一股幽暗晦澀,藏得極深,若非古神之眼,根本察覺不到。
佛?
魔?
路聖收回視線,把團團往椅子扶手上一放,自己坐到了主位。
「大佛音寺的佛子,來得倒快。」
「聖君客氣。」塵妄重新坐下,「路途雖遠,可小僧趕路有一手,不輸天鵬步。」
路聖挑了下眉。
齊衡白在旁邊插嘴:「這位塵妄大師用了一種叫'縮地成寸'的身法,從西域到東域,只花了三天。」
三天橫跨一域?
路聖沒有表露驚訝,只是隨口問了句:「剛才聊到哪了?」
齊衡白將方才的對話簡述了一遍。
路聖看向塵妄:「你問我是想合力還是借兵?」
「對。」塵妄晃著酒杯,「這兩者區別大了去了。合力,是平等來往,互惠互利。借兵,是我佛門出人出力,給您東域當擋箭牌。」
「你覺得呢?」
「小僧覺得——」塵妄笑得很好看,「以聖君的性子,大概是想兩者都占。」
齊衡白差點嗆了酒。
路聖沒惱,反而笑了。
「大師倒是直白。」
「出家人不打誑語嘛。」塵妄抿了口酒,「不過無所謂。小僧這次來,本就不只是談公事的。」
「哦?」
塵妄放下酒杯,神情忽然變得認真了幾分。
「聖君,您可知——魔域節點並非只有東域一處?」
「九州各有一處。」塵妄豎起一根手指,「百萬年前同時出現,到今天也同時在崩。」
齊衡白變了臉色。
路聖面色平靜:「繼續。」
「這麼多年來,五域沒有任何人找到根本的解決辦法。」塵妄嘆了口氣,語氣裡頭一次帶上了沉重,「聖君知道為什麼現在的修仙界,金丹就能稱霸一方,元嬰就是老祖,化神幾乎不現世?」
路聖沒有接話。
「因為靈氣在消散。」塵妄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圈,「九州曾是九域。如今只剩東南西北中五域。其餘四域——」
他停頓了一下。
「早被各方勢力放逐了。」
「放逐?」齊衡白皺眉,「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塵妄的笑意徹底收斂,「那四域的魔域節點率先崩壞,域內生靈被屠戮殆盡。倖存者逃入剩餘五域,而那四塊大陸……如今已經是魔物的領地。」
殿內安靜了幾息。
路聖開口:「所以你的意思是——東域的節點一旦崩壞,結局和那四域一樣?」
「不一定。」塵妄重新拿起酒杯,「小僧說了,世界皆有緣法。」
他看著路聖,目光罕見地鄭重。
「施主有大智慧,大毅力,大氣運。或許……可以走出一條不同的路。」
路聖嗤笑一聲:「不必給本座戴高帽。本座幾斤幾兩,自己清楚。」
塵妄笑了:「聖君謙虛了。」
「不是謙虛。」路聖慵懶靠回椅背,「19年。封印最多撐19年。我現在金丹七層,19年後能到什麼境界,我沒把握。你讓我去摧毀一個百萬年前化神大能都解決不了的節點——」
他頓了頓。
「這不叫謙虛,這叫有自知之明。」
塵妄端著酒杯沒動。
「那聖君打算怎麼辦?」
「能打就打。打不過就跑。」路聖語氣平淡,「本座絕不做明知必死還往上沖的蠢事。」
塵妄笑出了聲。
「好。好好好。」
「聖君是個妙人。佛門那幫老傢伙天天念叨什麼'捨身取義''普度眾生',小僧聽得耳朵都起繭了。到頭來真正清醒的,反倒是個世俗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