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套擦了三下。
不多不少。
山田一郎把手套疊好,放進戰術背包右側口袋。
拉鏈合上。
齒扣咬住,聲音很輕。
他看了一眼床頭電子鐘。
04:55。
鬧鐘設在05:00。
但他不需要鬧鐘。
起床。
疊被。
刷牙。
洗臉。
換運動服。
綁鞋帶。
左腳先,右腳後。
鞋帶打雙結,末端塞進鞋舌。
05:08。
出門。
嘉手納清晨悶熱,跑道方向有風,空氣里全是航空煤油味。
基地大半的人都在忙總統視察。
操場上沒人。
山田一郎開始跑圈。
配速四分十五。
步頻一百八。
呼吸節奏三步一吸,兩步一呼。
跑到第四圈時,他餘光里多了個人。
花襯衫。
運動褲。
一雙完全不適合跑步的板鞋。
張南。
那個中國間諜。
山田一郎從不主動了解基地里的閒人。
但有些人不用了解。
走路姿勢已經把「業餘」兩個字寫在身上。
張南正繞著操場慢跑。
速度大概七分配速。
不。
可能八分。
因為他跑了不到半圈,已經彎腰喘了兩次。
山田從他身後超過去。
張南聽見腳步,抬頭揮手。
「喲!你也跑步?」
山田點了一下頭,沒停。
張南追上來兩步。
「你是那個櫻花國飛行員吧?山田?我聽說你F-35飛得賊好。」
山田又點了一下頭。
張南還在後面念叨。
「我跟你說,我以前特別想當飛行員。小時候用紙疊飛機,疊了一百多架。後來才知道,紙飛機和真飛機不是一回事。」
山田沒有回應。
他加速拉開距離。
身後傳來張南的喘氣聲。
「跑這麼快幹嘛……又不是在跑道上起飛……」
山田繼續跑。
第五圈,他看見張南停在操場邊的單槓下,雙手撐著膝蓋,腰彎得很低。
第六圈,張南蹲在地上繫鞋帶。
系了半天。
系成死結。
第七圈,張南坐到操場邊,掏出手機東拍西拍。
跑道。
機庫。
遠處停著的運輸機。
還有一輛剛從側門開出去的後勤車。
山田掃了一眼,收回注意。
來基地一周了,第一次出現在操場。
一看就是被通知要見總統,臨時抱佛腳裝樣子。
板鞋跑步。
邊跑邊拍照。
跑三百米喘成這樣。
這種人要能幹大事,嘉手納的保安都能進特種部隊。
山田一郎把配速壓到三分五十,跑完最後三圈。
——
上午十點。
一號機庫。
九架戰鬥機整齊排列。
三架F-22。
三架F-35B。
三架F-18。
二十七名飛行員站成三排。
山田站在F-35編隊最左邊,手拿頭盔,背挺得很直。
旁邊是他的搭組,美雪。
二十六歲。
一米六二。
偏瘦。
短髮扎在腦後。
美雪轉頭,用日語低聲開口。
「山田君,待會模擬訓練,你想飛前還是後?」
山田沒轉頭。
「前。」
一個字。
美雪又壓低聲音。
「我們可以合一下通場間距。規定十五米,但我習慣留二十。你呢?」
「十五。」
兩個字。
比平時多一個。
美雪停了兩秒,不再講話。
旁邊F-22編隊的白人上尉探過頭。
「嘿,山田,你昨天那個低空過彎數據挺漂亮。交流一下技巧?」
山田點頭。
然後沒了。
上尉等了三秒,沒等到下文,只能轉回去。
前排的黑人中尉回頭掃了一眼,跟旁邊人嘀咕。
「這傢伙是不是啞巴?」
旁邊人笑了一聲。
「不是啞巴,是高冷。日本人不都這樣嗎?」
美雪聽見了,又偏頭看了山田一下。
山田臉上沒有變化。
這些人。
一個個穿著飛行服,站在幾十億美元的戰鬥機前面,聊的全是廢話。
訓練間隙交流技巧?
有本事把G力拉到八以上再談。
閒聊打招呼?
飛行員的嘴應該留給無線電。
第一輪模擬訓練開始。
三個編隊依次進入跑道。
山田坐進F-35座艙,合上艙蓋。
世界安靜了。
引擎點火。
推力上來。
跑道往後退。
他拉杆。
F-35離地。
三百米高度。
六百公里時速。
通場。
編隊間距十五米。
沒有多一米。
也沒有少一米。
飛行數據漂亮到挑不出毛病。
每一個動作,都沒有多餘部分。
——
下午兩點三十七分。
空軍一號出現在嘉手納跑道盡頭。
山田站在主樓三層走廊窗邊。
這裡不在迎接區域內,但角度夠好。
波音747白色機身落下高度。
襟翼放下。
主輪觸地。
減速。
整套動作標準到無聊。
前機坪已經鋪好紅毯。
兩排人站得整整齊齊。
有軍裝。
有便裝。
還有一個花襯衫。
張南。
他被安排在第二排靠後的位置,旁邊站著幾個文職人員。
花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身體繃得很直。
艙門打開。
金髮。
深色西裝。
紅色領帶。
川統領從舷梯上下來,步子很大,下巴抬得很高。
兩側特勤局特工跟著移動。
他走到第一排,開始握手。
第一個人。
握手,拍肩,走。
第二個人。
握手,點頭,走。
第三個人。
握手,講了一句,走。
節奏很快。
每人不超過五秒。
到了第二排。
速度更快。
三秒一個。
兩秒一個。
然後。
到張南面前。
停了。
川統領的手沒有鬆開。
山田從三樓看得很清楚。
那個金髮男人正盯著張南的臉,講了一句話。
張南的反應是。
點頭。
再點頭。
繼續點頭。
嘴巴張開,又閉上。
然後又點頭。
山田在三樓看著,脖子都有點不舒服。
你是培養的間諜,還是自動點頭機?
川統領又講了兩句。
張南終於開口。
從嘴型看,只有兩三個字,大概率是謝謝,好的。
說完,又開始點頭。
川統領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前走了。
整個過程大概十五秒。
比其他人多了三倍。
張南站在原地,肩膀鬆了下來。
花襯衫後背濕了一塊。
山田從窗邊退開。
他在心裡給張南的評分又降了一檔。
見個總統就緊張成這樣。
以後真要頂著李歷那張臉,站在姜如沐面前,怕不是話都說不完整。
嘉手納花幾百萬訓練出來的,就這水平?
算了。
跟他沒關係。
山田轉身離開窗邊。
他的飛行任務在一個半小時後。
他習慣提前半小時。
——
宿舍房間。
山田拉上飛行服拉鏈。
Anti-G suit綁緊。
頭盔提在手裡。
手套。
左手先。
右手後。
手指活動兩下。
貼合度沒問題。
他拿起頭盔,推開門。
走廊空了。
整個宿舍樓的人都在前機坪方向。
總統講話聲從擴音器里傳來,隔著兩棟樓,還能聽見尾音。
山田往機庫方向走。
經過B棟轉角時,他腳步慢了半拍。
前方十二米。
走廊盡頭。
一個人影。
花襯衫。
張南。
山田停住。
這個時間。
這個位置。
張南應該在前機坪聽講話。
所有被接見人員,都不允許提前離場。
但他在這裡。
而且不是正常路過。
他在四處看。
張南先往左邊看了一下。
又往右邊看了一下。
然後快步走到一扇門前,探頭往裡瞧。
看完,退回來。
兩隻手在身前比劃了一下。
接著,他右手在胸前收了一下。
動作很小。
但山田看見了。
那不是緊張。
是興奮。
發現了什麼東西後的興奮。
山田站在轉角陰影里,沒有出聲。
張南又往前走了幾步。
拐進左側通道。
那條通道,山田走過。
審訊區。
斯諾·登被關押的方向。
平時那裡有憲兵守著。
今天總統抵達,憲兵全被調去了前機坪和主樓外圍。
走廊里沒人。
只有張南。
他站到一間審訊室門前。
彎腰。
湊近門上的觀察窗。
腦袋貼了上去。
山田站在十五米外,頭盔夾在腋下。
他的飛行任務在一個半小時後。
現在,他應該去機庫熱身。
但眼前這個人,一個正在學習模仿李歷的中國間諜。
在總統視察期間。
擅自離開指定區域。
獨自出現在審訊區。
還趴在審訊室門上往裡看。
山田一郎把頭盔換到左手。
右手垂在身側。
他邁出第一步。
鞋底踩在防滑橡膠地面上,沒有聲音。
張南還趴在門上。
沒有察覺。
距離縮短到十米。
八米。
五米。
山田右手抬起,直接扣住張南後頸。
張南整個人彈了起來。
他猛地轉頭,花襯衫領口被扯歪。
臉上寫滿了「我就看看我又沒幹嘛」。
山田低頭看著他。
一句話沒講。
手也沒松。
張南的後頸還在他掌心裡。
意思很清楚。
你最好有個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