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後，薇薇安也沒有給萊德曼一個準確的答覆。
畢竟，萊德曼又不是傻子，沒那麼好忽悠。
雖然薇薇安也不知道對方為什麼會找到自己，還聲稱需要她的承諾。
萊德曼顯露的表情也算不上多麼失望，他只是託了托眼鏡，沒有再多說什麼。
星走進房間，所感受到的就是現在這種將近凝固的氣氛。
「萊德曼教授，還有薇薇安，你們聊得怎麼樣了？」
她主動開口，打破了這份沉默。
畢竟波佩莉安的情況隨時可能惡化，經不起拖延。
「我們隨便聊了聊學院的事情，讓你久等了，星同學。」
萊德曼笑著說道，「現在，我們可以繼續討論，關于波佩莉安同學的事情了。」
萊德曼一副淡定自若的表情，似乎並不懼怕薇薇安當場拆穿他教團幹部的身份。
薇薇安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他的偽裝。
畢竟，明面上萊德曼是二階的魔藥大師，她和星都只是一階魔女。
就算萊德曼不一定擅長戰鬥，但實力差距擺在這裡，想都不用想，她們和萊德曼硬碰硬肯定是討不到好處的。
萊德曼的依仗也不止於此。
他目光瞥過星與薇薇安，
「思緒波動很穩定，看不到恐懼或者憤怒，翻臉的機率不高。」
擔心對面翻臉的不只是薇薇安，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上，他也不想出什麼事。
能平安離開當然是最好的。
他想了想，回頭對星說，「星同學，我告訴你那件遺物在什麼地方，你報上我的名字，對方就知道是什麼情況。」
「那件遺物的使用方法很簡單，你拿到手自然而然就會了。」
「我還有事情需要處理，就暫時先告辭了。」
萊德曼這種魔藥大師平日需要處理的事情一大堆，能抽出時間來看看波佩莉安的情況已經很不容易了，星也不敢要求太多。
「多謝萊德曼教授的幫助，我和波佩莉安學姐一定會銘記在心的。」
她誠懇地說道。
萊德曼微笑著點了點頭，揮手離開了。
「星。」
等到萊德曼離開，薇薇安叫住了打算去取那件遺物的星。
「怎麼了？薇薇安？」
星略顯疑惑地回頭，不知道薇薇安為什麼叫住她。
「沒事，我只是想說，佩佩學姐這裡交給我吧。」
薇薇安搖頭，看向旁邊沉睡著的波佩莉安。
「嗯，既然是薇薇安守在這裡的話，肯定沒問題的。」
星點了點頭，便離開了這處藏身處。
波佩莉安的情況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惡化，必須爭分奪秒抓緊時間。
……
離開兩個魔女的藏身處，萊德曼回到學院的辦公室，獨處一室時，他的表情立刻陰沉下來。
他捏著拳頭，狠狠砸在實木辦公桌上，
「薇薇安！！薇薇安！！薇薇安！！」
「我幫你擋下了弗絲忒的試探，我幫你調配了寧神魔藥，我放過了你的一條命！！！
我對你釋放了如此多的善意，可是你卻！！」
萊德曼還不解氣，手臂一掃將桌上的魔藥試管全部打翻在地。
各種顏色、氣味的魔藥泄露出來，將辦公室的地毯弄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跡。
不過好在都是些原料便宜、效果普通的魔藥，即使混合在一起也不會突然爆炸，更不會從裡面長出菌毯。
盡情發泄一通後，萊德曼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滯。
回過神來後，他看向破碎鏡子中的自己，那張熟悉的中年男人的臉依舊如同年輕時那般俊朗，只是眼神中卻刻入了深深的疲憊，以及一抹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慄。
「我……我在害怕嗎？」
他有些崩潰的抬起雙手，捂著自己的臉。
在掌握【惡感共鳴】這一特質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從此再也不會生產任何負面情緒。
但是事實卻並非如此。
這個能力是一把雙刃劍，不止能剖開別人的心，也能刺傷作為使用者的他自己。
恐懼、嫉妒、憤怒、怨恨、殺意。
是他從他人身上感受到最多的負面情緒。
與這些惡劣的感情共鳴，也就意味著他需要更加深刻的體會這些負面情緒。
每次使用能力，對他來說都是一次令人絕望的折磨。
雖然隨著不斷使用能力，他對這些折磨的抗性也逐漸提高，但他經歷的事情實在太多。
失去摯愛的人，離開自己幾十年的家鄉，第一次面對實驗體們恐懼的眼神，為了獲得一具完美的傀儡親手殺死對方的妻女。
幾乎每件事情都能讓他為之徹底破防、崩潰。
今天的事情同樣也是如此。
如果教團不同意他的交易怎麼辦？如果不能平安的把實驗數據帶走怎麼辦？
如果……
不能回到家鄉怎麼辦？
因此，萊德曼感受到了自己的恐懼。
「嘔」
他忽然感受到一股酸意從腹中湧起，張開嘴卻吐不出任何東西。
面對手無縛雞之力的實驗體，他能夠做到冷酷無情，完美的將手術刀划過她們的肌膚。
但那只是一種只有事情與自己無關的時候，才會存在的從容。
萊德曼恐懼疼痛，但並不害怕對他人施行刑罰。
萊德曼厭惡殺戮，但為了自己的利益，他不介意奪走別人的生命。
萊德曼不會從殺戮中得到令精神滿足的快感，但卻能為了一些冰冷的數據，為了證明自己的猜想而對無辜的孩子出手。
只有事不關己的時候，萊德曼才能維持住身為教團幹部「教授」的風度。
可現在，一旦將教團視作敵人，一旦讓自己站到了可怕的下場的對立面，萊德曼立刻就感到了恐懼。
他再次認識到，自己只不過是個普通人，一個恰好掌握了兩個金色特質的普通人。
一個剛好被魔神教團看重的普通人。
除此以外，霍曼只是一個殘忍的普通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銀髮的中年男人總算從反胃中恢復過來。
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已經再次成為了萊德曼教授。
萊德曼從旁邊取過來一支醒神魔藥灌了下去，讓迷茫的精神恢復了一些活力。
與此同時，聖子的聲音在空氣中響起，「教授？」
萊德曼閉目放鬆了片刻，才睜開眼睛，
「聖子大人。」
「教授，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你主動聯繫我？我很好奇。」
「要知道自從加入學院後，為了避免暴露，你幾乎從來沒有主動聯繫過我。」
「我認為，一定是有一個不得不聯繫我的理由，對吧？」
萊德曼遲疑片刻，才開口說道，「聖子大人，我準備退出教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