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四號。
第三天。
下午五點，王巧把最終的招商台帳發到了工作群。
四十四個鋪位。
簽約：四十四家。
入駐率：百分之百。
陳峰看著屏幕上的數字，後背靠在辦公椅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三天。
他做到了。
但這只是第一關。
但接下來的十一天，四十四家商戶要完成裝修、進場、上貨、培訓、試運營。
四十四個鋪面，四十四組人馬，四十四種脾氣。
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出岔子。
手機震了一下。
方寧的消息。
"臘肉到了。切了一盤，室友說好吃，問我在哪買的。我把連結轉給她了。"
下面附了一張照片。白瓷盤裡碼著切好的臘肉，色澤醬紅，肥瘦相間。旁邊還有一小碟蘸醬和幾瓣蒜。
擺盤比靠山屯李德水的視頻里講究多了。
陳峰嘴角笑了一下。
他這次沒猶豫，直接回了一條。
"你這個盤子和擺法，可比我們官方宣傳圖好看。介不介意我截了圖發給運營的同事參考啊？"
三十秒後，方寧回：
"不介意。但你得註明——擺盤：方寧，哈哈"
"成交。"
.....
晚上
凌晨一點十七分。
陳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今天在商場跑了一整天，從一樓到三樓，來回爬了不下二十趟樓梯。腿酸得像灌了鉛，腰也隱隱發脹。
三樓"青澤百村生活館"的招牌字體，陸承遠那邊還沒回話。
一樓靠山屯體驗店的排煙管道，消防審批卡住了，明天得找人盯。
老孫的山藥展位旁邊緊挨著蜂蜜鋪子，兩家擺在一起，視覺上不搭，要不要調個位置？
還有直播當天的網絡帶寬，商場的光纖只拉了一條，十個帳號同時推流扛不扛得住？
陳峰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他猶豫了兩秒，還是伸手摸了過來。
方寧。
"你還沒睡？"
他想了想，打了幾個字。
"剛洗完澡。你怎麼也這麼晚？"
方寧："趕一個設計稿，甲方明天早上要。"
陳峰："元旦剛過完就這麼拼？"
方寧："網際網路沒有假期的概念，你不也一樣？"
陳峰笑了一下，在黑暗中。
"我這可不叫拼，我這叫拼命。"
方寧："你那個商場快好了嗎？"
陳峰想了想該怎麼回。說"快了"太敷衍，把具體進度全說一遍又太囉嗦。他打了一行字，刪了。又打了一行，還是刪了。
最後發了五個字：
"還差十一天。"
方寧："那你可加油哦。"
後面跟了一個拳頭的表情。
陳峰盯著那個表情看了兩秒，不知道怎麼接。
"加油"這種話，從同事嘴裡說出來是客套，從家人嘴裡說出來是關心。從一個只見過一面、加了微信才四天的姑娘嘴裡說出來……
他說不清是什麼，他沒怎麼談過戀愛，在商場上面叱吒風雲，但在情場上一點經驗都沒有。
"謝了。你也早點休息，別熬太晚。"
發完這句話，陳峰覺得自己像個中年班主任。
方寧沒再回。
陳峰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閉上眼。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工期表和排煙管道和消防審批，被一個扎馬尾、穿駝色大衣的模糊輪廓攪了一下。
只攪了一下。
然後他就睡著了。
——
一月五號。
早上七點，陳峰到商場的時候，李德水已經蹲在一樓體驗店門口了。
老頭穿了件嶄新的棉襖，腳邊擺著兩個紅色塑料筐，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全是真空包裝的臘肉。
"德水叔，你怎麼來這麼早？"
"睡不著啊。"李德水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三點就醒了，一想到今天來看店鋪，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就讓我兒子開車把我送過來了。"
他四下打量著鋪面，眼睛裡亮晶晶的。
"陳總，這門面……真是我的？"
"前三個月是你的，三個月後按合同走。"
"中，中，那這個……"李德水指著門頭上空空的招牌位。"啥時候能把字掛上去？"
"快了，正在做呢。"陳峰笑道。
李德水點點頭，彎腰開始往鋪面里搬臘肉，動作十分麻利。
陳峰幫他搬了兩筐，手機響了。劉浩。
"峰子，光纖的事我問了，電信那邊說加一條線最快要七個工作日。"
"七天？來不及啊。"
"我也覺得來不及。要不咱們直播那天用流量卡頂？買十張大流量卡——"
"那不行，十個直播間同時推流，4G信號扛不住。畫面一卡觀眾就跑了。"
陳峰想了想。"你去找陸書記的秘書李源，看看能不能協調電信走加急。就說省領導視察配套需求，看他們能不能三天之內拉好。"
"用陸書記的名頭？"
"又不是拿勢頭壓他們，省領導真要來，到時候網絡癱了誰負責？"
"行，我馬上聯繫。"
掛了電話，陳峰又處理了三樓兩個展位的電路問題、一樓豆腐腦鋪面的下水管改道、以及二樓一家賣竹編工藝品的商戶臨時要退出的危機。
退出的原因是老闆娘懷孕了，家裡人不讓她站櫃檯。
陳峰花了十五分鐘說服她老公頂上，承諾頭一個月幫他培訓上手。
折騰到中午十二點半，陳峰坐在一樓臨街台階上，啃著張燕買來的煎餅果子。
手機又震了。
他以為又是哪個商戶出了么蛾子，低頭一看。
方寧。
一張圖片。筆記本電腦屏幕的照片，上面是一個APP的界面設計稿。
配色是柔和的暖黃和淺綠，主頁上方有一個搜索欄，下面是瀑布流排列的農產品卡片。
每張卡片左上角有一個小小的村莊標識。
方寧："昨晚失眠，隨手畫的。你們那個百村生活館，如果以後做線上商城，大概可以長這樣。純屬瞎畫，別當真哈。"
陳峰盯著那張圖挪不動地方。
煎餅果子裡的醬也差點滴到屏幕上。
他把圖片放大，仔細看了每一個細節。
產品卡片的圓角弧度，"溯源"按鈕的位置，主色調和青澤文旅VI體系的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