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專業的UI設計師，認真做過思考之後的輸出。
而且她在設計的時候，顯然反覆看過青澤百村的視頻和產品頁面。
否則不可能把村莊標識嵌進卡片結構里，這個邏輯和他們現有的溯源碼系統是一脈相承的。
陳峰咬了一口煎餅，嚼了兩下。
他想回一句"這也太專業了吧"，但打完又刪了。太像誇人的套話。
又打了一句"你昨晚不是趕甲方的稿嗎，還有空畫這個"，也刪了。這話聽著像在質疑人家不務正業。
他第三次落指，打了六個字：
"你畫了多久？"
方寧的回覆來得很快。
"兩個多小時，失眠嘛，反正也睡不著。"
方寧白天要上班，晚上要趕甲方的設計稿，趕完稿之後應該已經是凌晨了，然後她沒有睡覺，而是花了兩個多小時，給一個跟她沒有任何利益關係的縣城商場，畫了一版線上商城的概念圖。
而且畫完之後只說了句"純屬瞎畫，別當真"。
陳峰不知道說什麼好聽的話。
想了想，說了一句：
"謝謝。"
這個"謝謝"打出來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太正式了。像是在跟合作方說話，不像是跟一個……跟一個什麼呢？
朋友？好像也還太不算。
認識第五天的相親對象？這個稱呼又太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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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謝謝就謝謝吧。
方寧過了快兩分鐘才回。
"不客氣。當是看了那麼多青澤百村的視頻，交個作業，哈哈。"
然後又追了一條：
"你那個煎餅果子看起來不太行，醬都滴到手上了。"
陳峰低頭一看，果然。右手虎口上糊了一坨甜麵醬。
他疑惑地抬起頭，朝四周掃了一圈。商場門口來來往往的工人和商戶，沒有一個像方寧的身影。
"你怎麼知道我在吃煎餅果子？"
方寧："猜的。你這個時間點吃飯，大概率是路邊隨便買的。而且你上次發的工地照片背景里，右邊有一個煎餅攤。"
陳峰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他很想回一句"你觀察力挺強的"，但總覺得不對勁。
最後他回了三個字：
"你厲害。"
發完就後悔了。
這三個字的語氣，怎麼聽怎麼像一個詞窮的直男。
他低頭看著屏幕，等方寧的回覆。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沒有了。
已讀不回。
陳峰把手機裝回口袋，把煎餅果子最後兩口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峰子！"張燕從商場裡跑出來，"三樓十七號鋪面的展板尺寸量錯了，寬了三公分，裝不進框架里，你來看看——"
"來了。"
陳峰大步走進商場。
走了兩步，又摸了一下褲兜里的手機。
沒震。
行吧。
他強壓下那一絲不太明顯的失落，上了樓梯。
——
晚上九點半。
陳峰結束了一天的工作，開車回家。
路上經過那條新修的柏油路，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掠過去，光影在擋風玻璃上明明滅滅。
他的手機安靜地躺在副駕駛座上。
方寧再沒有發過消息。
從中午那句"你厲害"之後，整整九個小時，對話框裡乾乾淨淨的。
陳峰有一瞬間想過，是不是自己那句話太無聊了。"你厲害"——說實話，換他收到這樣一條回復，大概也不知道怎麼接。
但他不是一個會在這種事情上糾結的人。
至少他覺得自己不是。
回到家，陳母已經把飯菜熱好了。
"回來啦？洗手吃飯。"
"嗯。"
"今天怎麼樣？商場快弄好了？"
"快了。"
陳母把一碗排骨湯端到他面前，在對面坐下來，雙手托腮看著他。
這個姿勢他太熟悉了。
"媽，您有話就直說，別直勾勾的看著我。"
"其實沒什麼大事。"陳母狀若無意地拿起桌上的瓜子，嗑了一顆。"就是你表姐下午打電話來了。"
陳峰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說什麼了啊？"
"沒說什麼啊。就是聊了幾句。聊工作聊天氣聊……"
"哦。"
陳母被瓜子殼嗆了一下，實在忍不住了。
"我就問你，人家姑娘到底啥意思？你們加微信都好幾天了，你也不跟我匯報匯報進度...."
"媽，這才幾天啊。"
"這幾天還短啊？你爸追我的時候三天就...."
"那是你們那個年代。"
陳母瞪他一眼不說話了，但嘴角是翹著的。
陳峰悶頭喝了兩口湯，站起來往房間走。
"小峰。"
"嗯？"
陳母的聲音忽然變得柔和了。
"你表姐說……那個小方，回去之後，主動跟她打聽你來著。"
陳峰的腳步停了一秒。
"打聽什麼？"
"就打聽你平時幾點起床幾點睡覺，忙不忙，吃飯規不規律啥的。"
陳峰沒有轉身。
"哦。"
他走進房間，關上門。
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然後拿起手機，翻到和方寧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還停在中午那句"你厲害"上，孤零零地杵在屏幕右側。
他把輸入法調出來，打了一行字：
"今天忙了一整天，就啃了一個煎餅果子。你猜晚飯我媽給我做了什麼？"
看了兩遍，刪了。
太刻意了。像在找話說。
又打了一行：
"你白天那個設計圖我給王巧看了，她說配色很舒服。"
想了想，也刪了。這話放到明天說也一樣。沒必要大晚上特意發。
他把手機放下，盯著天花板。
然後又拿起來。
打了兩個字。
"晚安。"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
三秒。
五秒。
他按下了發送。
消息彈出去的那一刻，心跳快了半拍。
莫名其妙的。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一分鐘後。
手機震了。
方寧："晚安。明天繼續加油。"
後面跟了一個月亮的表情。
陳峰看著那個月亮，嘴角彎起來。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
青澤縣的夜很安靜。遠處工地上依稀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那是夜班工人在趕工。
商場、省領導、百村直播、分揀線聯調、李德水的臘肉和老孫的山藥、陸承遠的題字。
還有一個在杭州畫設計稿的姑娘。
都在往前走。
陳峰閉上眼。
這一次，他睡得比昨天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