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六號。上午八點半。
陳峰把車停在縣委大院門口的時候,兜里揣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王巧昨晚連夜趕出來的"青澤百村生活館"視覺方案,另一樣是一張A4紙,上面列著需要陸承遠題字的所有內容。
他數了數。
一共七組字。
"青澤百村生活館"——三樓總入口的主招牌。
"青澤農產品集散中心"——一樓北側。
"青澤電商服務中心"——二樓。
還有四塊小字——"質檢區"、"分揀區"、"包裝區"、"冷鏈區"。
說實話,後面這四塊用印刷體就行了,但陳峰還是全列上了。
不是為了字好不好看。
單純為了讓陸承遠的筆跡,從進門第一步到最後一個角落,無處不在。
遊客來商超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商戶,不是貨架,而是縣委書記親筆寫的招牌。
這叫什麼?
這叫書記重視!
這叫政企一心!
這叫基層領導躬身入局!
群眾最吃這一套了,陸書記臉上還有面子,一舉兩得。
陳峰把那張A4紙折好,裝進上衣口袋,推門下車。
縣委大院的門衛老張已經認識他了。
"陳總,來找領導啊?"
"嗯,張叔,陸書記在不在?"
"在的,剛才還看見秘書小李上去送了一摞文件。"
陳峰點了個頭,徑直往辦公樓走。
陳峰敲門。
"請進。"
陳峰推門進去的時候,陸承遠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文件,桌上攤了厚厚一沓材料,旁邊放著一杯正冒熱氣的毛尖。
秘書小李站在一旁,懷裡抱著文件夾,看到陳峰進來,沖他點了個頭。
"陳峰來了。"陸承遠抬起頭,摘下眼鏡。
"坐。"
陳峰在沙發上坐下來。
小李很有眼色,倒了杯茶放在他手邊,然後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辦公室安靜了兩秒。
陸承遠放下手裡的文件,往椅背上一靠。
"你上次說商場的招商還差一半,現在什麼情況了?"
陳峰從兜里掏出那份視覺方案,起身遞到陸承遠辦公桌上。
"現在滿了,四十四個鋪位,全部簽約,入駐率百分之百。"
陸承遠接過方案,翻開第一頁,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三天?從上次你跟我說二十三個空鋪到現在,這才三天?"
"時間不等人啊書記。"陳峰坐回沙發上。"省領導的行程一旦確定,商場必須是滿的。空一間鋪面就像對聯少了一個字,怎麼看怎麼彆扭。"
」我這個人多少有點強迫症。「
陸承遠沒接話,繼續往下翻。
翻到三樓的規劃頁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青澤百村生活館?"
"對。原來叫電商文化展示中心,改了。"
"為什麼改了,那名字不挺好嗎?"
"好是好,但沒人聽得懂啊。"陳峰如實說。
"好多商戶一聽'電商文化展示中心',腦子裡浮現的是科技館那種東西。跟他們的生意搭不上邊,心裡就犯怵。一改成'百村生活館',誰都明白了,就是給每個村在城裡開個鋪面,賣自己的東西。"
陸承遠翻到三樓的鋪位分布圖,上面標註了每一間鋪面對應的村莊名稱和主打產品。
靠山屯——臘肉、風乾雞。
楊樹鎮——芝麻油、紅薯粉。
白馬鄉——土雞蛋、蜂蜜。
石橋鄉——柿子醋、山核桃。
大王莊——鐵棍山藥。
陳家窪——紅薯、粗布。
……
一個村一個鋪面,三十二間,覆蓋了全縣將近八十個村的特產。
陸承遠盯著那份圖看了好一陣。
"這個思路好。"他把方案合上,放在桌面正中央。
"比原來那個名字強十倍。省領導要的不是高大上的概念,要的是接地氣的東西。一百多個村的特產全擺在一棟樓里,他一走進去,青澤的家底一目了然。"
"所以我才來找您嘛。"
」找我幹嘛,政策不都給你了嗎?「
陳峰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那張折好的A4紙,展開,雙手遞過去。
"這是什麼?"陸承遠接過來掃了一眼。
"這次找您...是想讓您題些字。"
陸承遠的目光落在紙上。
七組字,工工整整地列印在白紙上。每一組後面,陳峰用鉛筆標註了尺寸、位置和材質。
陸承遠把那張紙從頭看到尾,然後又從尾看到頭。
"你讓我寫字。"陸承遠的語氣不像是在問,更像是在確認一個他已經猜到、但需要當面核實的事情。
"對。"陳峰坦然得很。
"你知不知道,這種事一般是找書法家或者退休老幹部來乾的?"
"當然知道。"
"那你還來找我?"
陳峰靠在沙發上,想了一秒該怎麼措辭。然後他決定不措辭了。
"書記,您也知道,領導來視察的時候,看的不光是硬體設施和經營數據。他更看重的,是地方黨委政府對產業發展的參與度和重視程度。"
"這些招牌掛在那裡,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嘛。"
"既不用向別人解釋,也不是嘴上說說支持,更不是批個文件就甩手了。是真真切切地,連招牌上的字都是自己寫的。"
」而且這牌匾遊客也是會看見的,我們生活館也能更穩定些。「
陳峰看了陸承遠一眼。
"一塊印刷體的招牌和一塊書記親筆的招牌,傳遞的信息量可完全不同。"
」所以,這不才來辛苦您的嘛。「
陸承遠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沒說話。
陳峰又加了點激將法:"當然,前提是……您的字得拿得出手。"
陸承遠抬眼看了他一下。
"嘿,你小子,我的字怎麼了?"
陳峰笑了笑,沒接話。
事實上他之所以敢提這個要求,是因為他在陸承遠辦公室的牆上,早就注意到了一幅裱好的書法作品。
落款是陸承遠自己的名字,寫的是王陽明的一句話——"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行楷,骨架端正,收筆乾脆,有一股子文人氣但不酸腐。
陳峰不懂書法,但他懂人。這種在自己辦公室里掛自己作品的人,對自己的字是有自信的。
陸承遠低頭又看了一遍那張A4紙。
"寫倒是能寫。"他把紙放下,"但有個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