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德基那邊也在做最後的調試。
他們的設備複雜，光收銀系統就有三套，堂食、外賣和自助點餐機。
裝修主管帶著技術員調了兩天，從炸鍋的油溫到飲料機的糖水比例，每一項都有精確的數值要求。
"陳總，我們這邊十三號就能完全就緒。"裝修主管跟陳峰說。"總部那邊的開業督導十四號下午到。"
"好。到時候跟我們統一協調。"
蜜雪冰城的小伙子更簡單，機器調好了自己先做了十杯奶茶練了練手，然後端了兩杯給隔壁正新雞排的大姐："來，嘗嘗。"
百村優選超市的貨架在十二號傍晚全部上滿了。
張燕帶著店長和理貨員最後盤了一次貨。
一千二百多種商品，其中四百多種來自本縣各村的農產品，其餘的日用百貨和糧油從市裡的批發渠道進的。
超市入口那面牆上，一張兩米乘一米五的青澤縣行政村分布圖已經貼好了。
地圖是王巧讓GG公司加急做的，底色是淺黃色，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圓點標註了一百二十四個村的位置，每個圓點旁邊標著村名和特產。
地圖的標題是
"這些好東西，都從這來。"
字是陳峰自己想的。沒讓陸承遠寫。這句話太日常了，不需要官方的莊重感，需要的是一種鄰居家大哥拉著你的手指給你看的親切。
一月十三號到十四號。最後兩天。
陳峰幾乎住在了商場裡。
他從一樓走到四樓，又從四樓走到一樓，一個鋪面一個鋪面地過。
燈光不對的調燈光，標識歪了的扶正，地面有灰的掃乾淨。
他像一個強迫症晚期患者，連衛生間門上的標識貼紙都檢查了位置是否居中。
"峰子，你這也管得太細了吧。"劉浩跟在後面。
"你懂什麼，細節決定印象。"陳峰蹲在一樓展示區的靠山屯展位前，把一塊臘肉在貨架上挪了兩厘米。
"這塊肉的截面朝外，光打上去，紋理、油花，一眼就能看清。"
"你連臘肉怎麼擺都管？"
"你這嘴還真碎。"
十四號下午，二黑打了個電話過來。
"峰子，廣播的事安排好了。跟三十七個村的村委會都通了氣，十五號早上八點統一播。我把內容發過去了，就照你說的那句話，'咱們村在城東商場有鋪面了，歡迎鄉親們進城看看'。"
"有幾個村支書還追著問，說能不能播兩遍。"
"播三遍也行。"陳峰笑了。"就怕他們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啥呀！"二黑在電話那頭樂了。
"李德水那老頭恨不得讓全鎮都知道他在城裡開店了。他昨天還給他那些老夥計打電話，一個一個通知，說十五號讓他們來看看，他請客吃臘肉。"
陳峰能想像出李德水拿著手機挨個打電話的樣子，老頭的聲音八成是這樣的，"你來嘛！城東那個大商場，一進門右手邊第二間就是我！我給你煎臘肉吃！"
這就對了。
不需要什麼精心策劃的營銷活動。
一個老頭請他的老夥計們來吃臘肉，一個大姐喊她的姐妹來看看她的鋪面，一個村支書在廣播裡告訴全村人，咱們村在城裡也有自己的地方了。
這種期盼，是花多少錢的GG費都買不來的。
十四號傍晚，陳峰站在商場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對面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有兩個大媽推著自行車停在對面人行道上，隔著馬路在看商場的外牆。
其中一個指著一樓沿街面的肯德基燈箱，燈箱已經通電了，紅底白字的KFC標誌在傍晚的暮色里格外顯眼。
"你看，肯德基！真的開了！"
"哎呀，以後不用跑到鄰市去吃了！我孫子天天嚷著要吃那個雞腿堡！"
"那還貴不？"
"管它呢，開業那天先去看看，傳單上說打折。"
"打折的是那個超市，不是肯德基，肯德基啥時候打過折。"
"哦……那也去看看。反正又不遠。"
兩個大媽說完，推著車慢悠悠地走了。
陳峰看著她們的背影，嘴角微微彎起來。
一月十四號，晚上十點。
商場裡的燈漸次亮起來，這是第一次全面亮燈測試。
陳峰站在一樓大廳的中央，抬頭環顧四周。
暖色的射燈將一百二十四個展位打得溫潤柔和。
深綠色的展板、土黃色的木質貨架、醬紅色的臘肉、金黃色的香油瓶、雪白的雞蛋，所有的顏色在燈光下組成了一幅帶著泥土氣息的畫面。
沿街那頭，肯德基的燈箱、蜜雪冰城的雪人、正新雞排的橙色招牌，透過玻璃幕牆映射在人行道上，在冬夜裡暖洋洋的。
跟本地商鋪的木質招牌隔著半條走廊遙遙相望，一邊是標準化的明亮，一邊是手作的沉靜。
百村優選超市的燈也亮了。三百平米的空間被暖白色的燈管照得通透，貨架上的商品整整齊齊，入口處那張大地圖在燈光下格外醒目。
超市的店長，那個中年婦女站在門口，雙手交握在身前，認真地打量著每一個角落，像是在審視一件自己即將交出去的作品。
空氣中隱隱約約飄著松香和芝麻油的味道。
不知道誰先鼓了一下掌。
然後掌聲從各個角落響了起來。
老馬站在扶梯旁，安全帽夾在腋下，兩隻粗糙的大手啪啪地拍。
張燕站在收銀台後面，激動地鼓掌。
李德水站在他的臘肉體驗店門口，使勁拍著手，嘴裡念叨著"中，中，中！"
肯德基的裝修主管站在自家鋪面門口，雙手抱在胸前，也在輕輕地鼓掌。
他裝過上百家店，但這是第一次在試燈的時候有人集體鼓掌。
蜜雪冰城的小伙子最誇張，站在櫃檯裡面舉著手往死里拍，他老婆在旁邊扯他袖子讓他別太激動。
正新雞排的大姐眼睛有點紅，她來青澤開店之前，在隔壁縣城幹了三年，那家店最後關門了。
這是她第二次創業。
百村優選的店長沒鼓掌，她轉過身，摸了摸入口那張地圖上標著自己娘家村名的那個小圓點。
王巧沒拍手，她舉著手機在錄像。
鏡頭從一樓肯德基的燈箱緩緩掃過展示區的臘肉貨架，經過百村優選超市敞亮的入口，再移向扶梯上方，一路掃到三樓的走廊，那一排排掛著手寫村名的木質招牌，在燈光下散發著沉靜的力量。
陳峰站在人群中間，沒鼓掌，也沒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系統面板上，青澤縣常住人口的數字，又跳了一下。
他關掉面板，抬起頭。
明天。
一月十五號。
試營業。
這座從泥土裡長出來的商場，終於要睜開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