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半。
掌聲散了，人也陸續散了。
老馬帶著施工隊的最後幾個工人收拾完工具走了。
李德水被他兒子接走了，臨走前還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鋪面，像捨不得剛出生的孫子。
張燕把超市的捲簾門拉下來，鎖好，跟店長交代了幾句明天早上六點半到崗的事，也走了。
王巧最後走的。
她把那段試燈的視頻導到了電腦里備份，又檢查了一遍三樓所有燈光的定時開關設置，才夾著筆記本下了樓。
"峰子，你不回去？"
"我再待一會兒。"
"別太晚了，明天才是大日子。"
"知道了，巧姐。"
王巧走了。
商場裡徹底安靜下來。
陳峰一個人站在一樓大廳中央，頭頂的射燈已經關了大半，只留了走廊兩側的應急照明燈，發出淡黃色的微光。
他在一張還沒搬走的摺疊椅上坐下來，掏出手機。
先翻了一遍工作群。
劉浩發了一條："光纖今天下午拉好了，測了速度，上行帶寬夠十二路同時推流，富餘。"
二黑髮了一條語音："峰子，三十七個村全部確認了，明天早上八點統一廣播。有幾個村支書問能不能帶家裡人來看看，我說隨便來。"
吳小龍發了一串明天的直播機位布局圖，標註了十個帳號對應的直播位置、備用電源和補光燈角度。
陳峰一條一條看完。
這些事都安排好了。
但還有一件事，他一直壓著沒處理。
剪彩。
明天試營業，按道理說應該有個像樣的剪彩儀式。
一棟四層樓的商業中心，滿鋪開業，肯德基都進來了，不剪個彩說不過去。
這件事其實很早之前他就跟王建設通過氣了。
當時還沒到最後關頭，只是提了一嘴，說到時候開業得搞個儀式，讓王建設幫忙張羅張羅。
王建設當時滿口答應了。
但誰來剪，當時沒有細聊。
陳峰翻到王建設的對話框，看了一眼時間。
十點四十二。
按王建設的作息，這會兒應該還沒睡。這人有個習慣，每天晚上十二點之前要把第二天的工作清單列完才關燈。
陳峰撥了過去。
響了兩聲就接了。
"你小子，這麼晚打電話，商場出什麼事了？"王建設的聲音裡帶著一點警覺。
"沒事，都好著呢。剛全面亮燈測試完，一切正常。"
"那你打電話幹嘛？"
"跟您聊聊明天剪彩的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哦....這事啊。"王建設的語氣松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之前你跟我提過，我一直記著呢。怎麼，打算找誰？"
"沒定啊。就是想跟您商量一下，誰來剪。"
"那還用商量嗎？"王建設的聲音帶著理所當然的語氣。"陸書記唄。全縣最大的民營商業綜合體，又是助農產業的核心載體，書記來剪彩，名正言順嘛。"
陳峰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
"王局，我要是能請陸書記，還用這麼晚打電話找您？"
王建設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我不是不想請。"陳峰斟酌了一下措辭。"是沒法請啊。"
"怎麼說？"
"您想嘛。"陳峰壓低了聲音，雖然整棟樓里就他一個人。
"城東商業中心，產權是錦程服裝廠的，雖說裡面有助農的項目，政府也有扶持參與，但說到底，這就是一個民營企業的商業項目。"
"一個縣委書記，跑去給一家私人企業的商場剪彩，這事傳出去，不好聽啊。"
王建設拍了下腦門。
"我這記性，光為了高興，把這事忘了。"
「你說的倒是對。」
"剪彩那一刀剪下去，照片一拍，紅綢一落。這個畫面傳到網上、誰看了第一反應都是——'縣委書記給私人老闆的商場站台'。"
"到時候說什麼都晚了。你說這是支持民營經濟也好，推動產業發展也好，外人可不管你的初衷，只看畫面。"
"尤其是現在，省領導馬上就要來視察了。這個節骨眼上，陸書記的一舉一動都在放大鏡下面。他之前拍買買提視頻已經夠出格了，好在效果好，上面給了正面評價。但那是一次性的擦邊球，不能一直打。"
王建設在電話那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對嘛，陸書記不是一般的大領導。"陳峰接著忽悠。"他是我的合作夥伴，我得替他想，不能讓他因為我的事，背上哪怕一丁點的風險。"
"他幫了我這麼多，修路、批地、協調部門、親自拍視頻賣貨。這些事他能做，是因為他做的每一件事，最終的受益者都是老百姓。他有底氣，上面也認可。"
"但剪彩……受益者是我。"
"這個界限不能模糊。"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好幾秒。
王建設開口的時候，語氣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少了那股子隨意，多了一些認真。
"小陳，你這個分寸感……有時候我真覺得，你不像一個二十多歲的人。"
陳峰笑了一聲，沒接話。
他不是分寸感好，他是上輩子見過太多因為分寸沒把握好而翻車的案例。
多少企業家和官員，合作的時候親密無間，出事的時候就是因為某張合影、某次站台、某個不經意的畫面，被人翻出來反覆咀嚼，最後一拍兩散。
陳峰不允許這種事發生在自己和陸承遠之間。
"那你什麼意思……"王建設回過神來，"陸書記不請了，那誰來？"
"這不就是找您商量的嘛。"
陳峰把摺疊椅轉了個方向，面朝一樓展示區，看著黑暗中那些貨架的輪廓。
"我想了幾個方案，您幫我參謀參謀。"
"你說。"
"第一個方案，就是請您來剪。"陳峰說出了最終想法。
王建設一愣，隨即笑了出來。
"我？我一個招商局長，怎麼，你擔心陸書記出事，就不怕我出事啊？"
"那哪一樣啊，您是招商局局長，城東這塊地的審批，從第一張表到最後一個章，哪個不是經您手的？招商引資是您的本職工作，商場開業就是招商成果的落地，您來剪，邏輯說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