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通是說得通……"王建設的語氣猶豫了。"但分量不夠啊，我一個科級幹部往那一站，撐不起場面。"
"那就加人。"陳峰說。"第二個方案，請幾位一起剪。"
"幾位？都誰？"
"您是一個。楚建國楚局長是一個。再加上經信局或者農業局的，湊三到四個人。"
"分散注意力。不是一個人站台，是一堆部門集體出席。"陳峰解釋道。
"這樣傳出去的信號就不是'某個領導給私企站台'，而是'縣裡多個職能部門共同見證產業項目投入運營'。"
"性質完全不一樣。"
王建設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陳峰聽得出他在琢磨。
"這幾個人……楚建國那邊好說，他現在恨不得天天往你跟前湊，青澤文旅那個號給他掙了多大臉面。經信局的馬局長也行，之前服裝廠的擴產審批就是他簽的字。再加上農業局……"
"農業局的周副局長。"陳峰接話。"之前我們在分揀中心設質檢站，就是跟他們局合作的。他來剪彩，代表農業系統對助農項目的認可，剛好也呼應三樓百村生活館的定位。"
"你加上我，四個人。四把剪刀，兩條紅綢。場面不大不小，剛好。"
王建設沉吟了一會兒。
"那陸書記那邊……你準備怎麼說？"
"不用說。"
"陸書記是聰明人。我不請他，他心裡清清楚楚是為什麼。這件事不需要解釋，解釋反而顯得刻意。"
"但面子上得過得去。"王建設提醒道。"你總不能開業了，縣委書記連個影兒都沒有吧？外人不知道內情的，還以為你們鬧掰了。"
陳峰早就想過這一層。
"所以我的安排是這樣的，開業當天，陸書記不參加剪彩儀式。但試營業期間，等商場正式運轉起來了，他可以以'調研視察'的身份過來走一圈。"
"到時候他不是來給我站台的，他是來看產業成果的。身份是視察調研的縣委領導，不是剪彩站台的嘉賓。"
"拍的照片也不一樣。剪彩照里他站在企業家旁邊，那是站台。調研照里他站在貨架前、站在農產品展位前，那是工作。"
"同一個人，同一個地方，換了一種方式出現，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陳峰啊陳峰。"
王建設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你這些彎彎繞繞的，要是擱在體制內，至少能幹到副廳。"
"我可沒那個興趣。"陳峰笑了一聲。"王局，那剪彩的事就這麼定了？"
"行。"王建設的語氣利落了。
"我明天一早聯繫楚建國和馬局長、周副局長。時間定在幾點？"
"上午九點五十八。取個吉利數。"
"講究。"
"對了王局，還有一件事。"
"說。"
"明天的剪彩，這次不請媒體。"
王建設這次是真的愣住了。
"不是不讓報。是不主動請。"陳峰解釋道。
"咱們自己的百村矩陣會全程直播，線上的聲量不缺。但線下的媒體……縣台也好，市台也好，我一個都不請。"
"為什麼？"
"道理跟不請陸書記一樣。"
"這是一個民營企業的商場開業，不是政府的工程竣工。咱們搞得規模越大、儀式越隆重，越容易給人落下話柄。"
"低調開業，高調運營。先把人氣做起來，把數據跑出來。等省領導視察的時候，商場已經是一個活蹦亂跳的成熟業態了，那比任何剪彩儀式都有說服力。"
王建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有十秒。
"你小子。"
"我做了二十年招商，接觸過的企業家少說上百個。有錢的見過，有能力的也見過。但像你這樣的……又要面子，又不要面子。該高調的時候比誰都敢造，該低調的時候又縮得比誰都徹底。"
"嘿嘿，我這不是想活的久點嘛。"
電話聊到十一點出頭才掛。
王建設在掛電話之前說了一句："行了，明天的事我來協調。你回去睡覺吧，別在商場蹲著了，當心感冒找不到人給你剪彩。"
陳峰笑了笑，把手機裝回口袋。
他在大廳里又站了一會兒。
暖氣片嗡嗡地響著，空氣里還殘留著裝修漆料的味道。
明天。
四個局長、四把剪刀、兩條紅綢。
沒有縣委書記，沒有媒體記者。
就安安靜靜地把門一開，把燈一亮，讓老百姓自己走進來。
陳峰覺得這才對。
他關了最後一盞燈，推開商場的玻璃門走出去。
一月的夜風裹著涼意撲面而來，他縮了縮脖子，拉緊了外套的拉鏈。
馬路對面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映在停車場灰白色的地面上。
遠處的縣城已經沉入了深夜的寂靜，偶爾有一輛計程車從馬路上駛過，頂燈上的GG屏還在循環播放著那句話。
"城東商業中心，1月15日開業。"
橘黃色的字在夜色里一閃一閃的，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螢火蟲，穿過空蕩蕩的街道，飛向青澤縣城的每一個角落。
陳峰上了車，發動引擎，車子駛上了空曠的柏油路。
後視鏡里，城東商業中心的輪廓在夜色中漸漸縮小，沿街面肯德基燈箱的紅光是最後消失的顏色。
開了兩分鐘，手機亮了。
陳峰餘光瞥了一眼。
方寧。
"還沒睡呢？辛苦了，明天加油。開業大吉。"
下面附了一張圖。一杯熱牛奶，白色的馬克杯擱在筆記本電腦旁邊。。
陳峰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在方向盤上的語音鍵上按了一下。
"謝了。你也早點睡。"
手機又震了。
方寧的語音。
他按了播放。
"你怎麼每次都叫我早點睡呀？像我爸一樣，哈哈。"
笑聲清清淡淡的，帶著一點深夜特有的慵懶。
陳峰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他注意到手機上的時間。
十二點十分。
一月十五號了。
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掠去，青澤縣城在冬夜裡沉默而安穩。
幾個小時之後，三十七個村的大喇叭就要同時響起來。五千張紅紙傳單會被揣在趕早市的大爺大媽兜里。三十輛計程車的頂燈會亮遍每一條街。
李德水會穿上他最新的棉襖，在鋪面門口支起卡式爐，等他那些老夥計來吃臘肉。
肯德基的第一爐薯條會在上午十點準時出鍋。
蜜雪冰城的小伙子會在開門前先給自己老婆做一杯熱檸檬水。
百村優選超市入口那面牆上的地圖，會被第一個走進來的顧客駐足看上好一會兒。
三樓那條走廊上，一百二十四個村的名字會在暖色燈光下，安安靜靜地亮著。
而陳峰明天會穿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裡，看著四位局長拿起剪刀，把紅綢一剪兩段。
沒有縣委書記。
沒有記者。
就這麼開業了。
像青澤縣每一個清晨一樣，不聲不響地，把門打開。
外面是陽光。
進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