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整。
商場外面的馬路上開始有動靜了。
環衛工推著小推車掃過門前的人行道，停下來看了一眼商場的外牆，嘀咕了一句"今天開業啊"，然後繼續掃地。
對面小區的早餐鋪子開門了，老闆娘在蒸籠上面碼包子，蒸汽從窗口湧出來，在冷空氣中迅速化成白霧。
三路公交車的第一班從城西發車，車廂里稀稀拉拉坐了七八個人，大多是趕早市的中老年人。
公交車經過城東的時候，有兩個大媽探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哎，這就是那個新商場吧？"
"是啊，今天開業，傳單上說的。"
"咱們先去買菜，回頭再過來看看，這新商場也不知道有啥好東西。"
公交車沒停，繼續往前開了。
但在公交站台下車的三個人里，有一個穿著藍色棉襖的大爺，下車之後猶豫了兩秒，沒往菜市場走，轉身朝商場大門的方向邁了兩步。
他手裡攥著一張已經被折了好幾道的紅底黃字傳單。
走到門口，玻璃門還沒開。
大爺往裡面張望了一眼，看到燈光亮堂堂的大廳和整整齊齊的貨架，點了點頭，自言自語："還挺像回事。"
然後他轉身走了，打算吃完早飯再來。
......
七點三十分。
商戶們開始陸續到場了。
肯德基的團隊最準時，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商場後門的貨運通道。
店長帶著團隊從後門進了鋪面，十分鐘之內，燈全開了，設備全啟動了。
收銀系統亮屏，自助點餐機播放著開機畫面，廚房那邊傳來炸鍋預熱時油溫上升的輕微嗡鳴。
透過玻璃幕牆看過去，肯德基的那塊紅色招牌在晨光中格外扎眼。
對面馬路上，已經有幾個騎電動車路過的行人減速張望。
蜜雪冰城的小兩口七點四十到的。小伙子騎著電動車，老婆坐在后座上，兩個人進了鋪面，先把暖氣開到最大，然後開始洗杯子、切檸檬、調糖水。
小伙子在操作台後面忙活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從冰櫃裡拿出一杯提前泡好的熱奶茶，遞給他老婆。
"喝點暖暖，外面冷死了。"
他老婆接過去，抿了一口，抬頭笑了一下。
"好喝。"
"那當然，新配方，今天第一杯，必須得給我老婆。"
「哈哈。」
陳峰站在二樓窗戶邊，把這個畫面看了個真切。
他想，如果小龍在旁邊架著機器就好了，這種畫面比任何精心策劃的宣傳片都動人。
這就是生活，最樸素的那種。
......
八點整。
三十七個村的大喇叭，同時響了。
靠山屯。
村委會辦公室的窗戶開著，大喇叭的鐵皮罩子架在平房頂上，朝著屯子中間的打穀場。
"各位鄉親們注意了啊！"
村委會的廣播員是個嗓門大的中年婦女，拿著話筒的手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興奮。
"今天，一月十五號，青澤縣城東商業中心正式開業了！"
"咱們靠山屯在商場有自己的鋪面！賣的就是咱們村的松木熏臘肉、花椒熏臘肉！李德水叔親自在那守著！"
"三樓還有'青澤百村生活館'，咱們村的鋪面在三零二號，門頭上寫著'靠山屯'三個大字——這字是縣委陸書記親手寫的！"
"歡迎各位鄉親有空進城看看！"
打穀場邊上，幾個正在晾柴火的老太太停下手裡的活，豎著耳朵聽完，互相看了一眼。
"德水那老頭真在城裡開了店了？"
"可不是嘛，前幾天就嚷嚷了。"
"走走走，叫你老頭子開三輪車送咱去瞅瞅。"
楊樹鎮。
大喇叭在鎮政府樓頂響起來的時候，周大姐正在油坊里給最後一批芝麻油貼標籤。
聽到廣播，她的閨女從外面跑進來。
"媽！廣播說了！說咱們鎮在城東商場也有鋪面！"
"我知道啊，是我的鋪面。"周大姐頭也沒抬。"你把那箱油搬車上去，一會兒你爸送咱們進城。"
"媽你今天穿什麼？"
"穿什麼？穿衣服啊。"
"我是說……你不是要站櫃檯嘛，得穿好看點。"
周大姐抬起頭，拿貼標籤的手指頭指了指閨女。"你管我穿什麼。我往那一站，人家認的是芝麻油，又不是我的衣服。"
說是這麼說。五分鐘後，她還是換了一件乾淨的深紅色棉襖，頭髮重新紮了一遍。
白馬鄉。
大喇叭的聲音從村口的老槐樹上方傳出來，迴蕩在清晨薄薄的霧氣里。
陳嬸正在雞舍里撿蛋，聽到"白馬鄉"三個字，手裡的雞蛋差點掉地上。
"媽的，真廣播了！"
她老伴從屋裡探出頭："廣播啥了？"
"說咱們村在城東商場有鋪面了！賣咱家雞蛋！"
"那你還不趕緊多撿幾個？"
"……對！"
石橋鄉、大王莊、陳家窪、柳溝村……
一個接一個地，從東到西，三十七座村莊的大喇叭在八點鐘的晨光里，送出了同一條消息。
這聲音飄過了打穀場、穿過了池塘邊的柳樹、擦過了碎石路上騎電動車趕路的年輕人的耳朵。
有人聽完沒什麼反應，該幹活幹活。
有人聽完停了幾秒，掏出手機給城裡的兒子打了個電話："你上班路上幫我看看那個商場，找找有沒有咱們村的牌子。"
還有人什麼都不說。就站在自家院門口，望著縣城方向。
沒人知道他們心裡想什麼，或許覺得是個新鮮事，也或許覺得在城裡有個安居點。
八點四十五分的時候。
商場門口開始聚人了。
三三兩兩的人像溪水匯流一樣，從各個方向慢慢湊過來的。
最先到的是住城東的居民。他們是商場的鄰居，有些人這段工期里天天看著這棟樓從腳手架變成了玻璃幕牆，好奇了兩個月了，今天終於能進去了。
然後是從老城區過來的。坐三路公交的、騎電動車的、騎自行車的，甚至還有走路來的大爺大媽。
手裡要麼攥著傳單，要麼什麼都沒拿，就是聽鄰居說了一嘴"今天開業"就跟著來了。
再然後是開車來的。有鄰縣牌照的小轎車，是看了短視頻慕名而來的。
還有幾輛麵包車，車門一拉開，下來七八個人，一看穿著就是村里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