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五十二分。
王巧舉起話筒。
音響里傳出一聲輕微的電流聲，人群的嘈雜漸漸低了下來。
"各位父老鄉親——"
王巧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她說話的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
"大家早上好。"
"今天是青澤縣城東商業中心試營業的日子。"
"首先，請允許我介紹出席今天開業儀式的四位嘉賓。"
她側身，伸手朝剪彩台的方向做了一個引導手勢。
"青澤縣招商局局長，王建設。"
王建設微微頷首，表情平和。
"青澤縣文化廣電和旅遊局局長，楚建國。"
楚建國挺了挺腰板，點了一下頭。
"青澤縣經濟和信息化局局長，馬少平。"
馬局長笑著沖人群擺了擺手，很隨和的樣子。
"青澤縣農業農村局副局長，周衛東。"
周副局長點頭致意。
王巧的介紹一共用了三十秒。沒有任何多餘的頭銜羅列，沒有"在百忙之中撥冗蒞臨"這種套話。
就是四個名字、四個職務、四個點頭。
"下面，有請招商局王建設局長代表致辭。"
王巧把話筒遞給了王建設。
人群安靜了下來。
王建設接過話筒，站在長桌後面，目光越過面前的紅綢，落在廣場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中。
五百多人。老的、少的、穿棉襖的、抱孩子的、舉手機拍照的、攥著傳單的。
他們的臉上寫著各式各樣的表情，有好奇的、有期待的、有將信將疑的、有純粹湊熱鬧的。
但每一雙眼睛都在看著他。
王建設當了二十年招商局長，在各種場合講過無數次話。
但站在一個縣城商場的門口，面對的不是上級領導、不是外來投資商、而是一群本地的老百姓，這還是頭一回。
昨晚他準備了一份講稿。大概六百字，不長不短。
列印出來之後又改了兩遍，最後一版他覺得挺滿意的，用詞得體，邏輯清晰，既肯定了民營經濟的貢獻，又強調了政府的支持作用。
但今天早上出門之前，他又看了一遍那份稿子。
然後他把它放在了辦公桌上，沒帶。
此刻，他站在話筒前面，手裡什麼都沒拿。
"各位鄉親們。"
王建設開口了。
"我是縣招商局的王建設。按理說今天這個場合，我應該說些'熱烈慶祝'、'隆重開業'之類的話，說實話，昨天晚上我準備了一份稿子，我覺得寫得挺好。"
人群里有幾聲輕笑。
"但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想了想，沒帶出來。"
他頓了一下。
"不是忘了，是我覺得，今天這個場合，用不著那些話場面話。"
王建設的目光從人群的左邊緩緩掃到右邊。
"城東這一片，之前還是個爛尾工地。雜草長到人腰高，圍擋上的GG牌都鏽穿了。好多人路過這的時候都搖頭，說什麼招商引資，說什麼開發區，全是空的。"
"說心裡話，我這個招商局長，那幾年，也覺得挺空的。"
人群更安靜了，幾個上了年紀的人微微點了點頭。
"後來，有一個年輕人回來了。"
"他回來之後幹了啥呢？辦廠、做漢服、搞物流、拍視頻、帶著全縣的村幹部在網上賣貨……"
"一件一件的事，聽著不大。但一件加一件的疊加，加到最後，就變成了今天大家看到的這棟樓。"
他伸手朝身後的商場比了一下。
"這棟樓裡面，有肯德基，這是咱們青澤縣第一家肯德基。"
人群里有大媽發出了"嚯"的聲音。
"有蜜雪冰城、正新雞排、絕味鴨脖，這些以前要跑到好遠才能吃到的東西，現在家門口就有了。"
"有一個叫'百村優選'的超市，裡面四百多種農產品，全是咱們青澤自己的東西。有你家地里種的山藥、你家雞窩裡撿的雞蛋、還有你家榨的芝麻油，都擺在那個貨架上。"
"三樓還有一個'青澤百村生活館'。三十二間鋪面，每一間門頭上寫著咱們青澤的村名。招牌是陸書記親手寫的。"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二十年的招商生涯。他見過太多領導講話，自己也講過太多了。
說到底，那些都是說給上級聽的。今天這些話，他想說給面前這些人聽。
"我今天不說什麼'熱烈慶祝'了。就說一句..."
王建設握著話筒的手緊了一下。
"這棟樓，不是某一個人建的，不是政府建的。"
"是在場所有人，大家共同建的！"
他指了指人群。
"是你們種的紅薯，熏的臘肉，榨的香油，養的雞，編的竹筐……是你們一車一車拉到分揀中心的貨，是你們天不亮就起來打包發快遞的手。"
"這棟樓里擺著的每一樣東西，都從你們手裡來的。"
"所以今天這個門啊..."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緊閉的玻璃大門。
"不是我們幾個來給它開的。"
"是給你們開的！"
廣場上安靜了兩秒。
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不是那種整齊劃一的、有人帶頭的鼓掌。
是稀稀拉拉地從各個方向冒出來，像爆米花一樣一顆一顆地炸開，然後迅速連成了片。
李德水站在玻璃窗後面，使勁拍手，嘴裡念叨著"中，中"。
楊樹鎮的周大姐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眼眶有點紅，她閨女在旁邊拽了她袖子一下。"媽，你有啥可的哭？"
"哎呀，哎呀，情到深處，沒控制住。"
蜜雪冰城的小伙子透過自家鋪面的玻璃窗往外看，轉頭對他老婆說了一句："媳婦，這個局長講話有水平。"
陳峰站在一樓大廳的角落裡，靠著一根柱子。
他聽到了王建設的每一句話。尤其是最後那句。
"是給你們開的。"
陳峰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
他抬起手，也拍了兩下。
九點五十七分。
王巧重新接過話筒。
"感謝王局長。"
她的聲音恢復了主持人的節奏，言簡意賅。
"下面，請四位嘉賓共同為城東商業中心剪彩。"
王建設、楚建國、馬少平、周衛東。
四個人同時拿起面前的剪刀。金色的刀柄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紅綢繃直了。
人群舉起了手機。快門聲像下雨一樣。
"三——"
"二——"
"一——"
四把剪刀同時合攏。
咔嚓。
紅綢從中間斷開，兩截紅綢緞無聲無息地飄落到地面上，像兩條安靜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