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綢落地的那一刻，商場正門兩側的玻璃門同時向外推開。
暖氣從門縫裡湧出來，和外面一月的冷風撞在一起，在門框上方凝出一層薄薄的白霧。
人群沒有一擁而入。
前排的幾個大爺大媽反而愣了一下，像是突然有點怯場了。
面前這棟亮堂堂的商場，在他們眼裡好像比黃昏隔著圍擋偷看的時候大了十倍。
一個穿藏藍色棉襖的老太太邁了半步，又縮回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
"能進了吧？"
保安小伙子趕緊做了個"請"的手勢。"進進進，隨便逛。"
老太太這才往前走了兩步。
她一腳踩進門檻的時候，腳底是鋥亮的米白色地磚，頭頂是暖色的射燈，左手邊是一排展示櫃檯。
老太太站在原地環顧了一圈。
然後她轉過身，沖外面喊了一嗓子："老頭子！快進來！裡面暖和！"
這一嗓子像是打開了閘門。
人群涌了進來。
帶著好奇和興奮的緩慢湧入。大家走走停停，東瞧瞧西看看，嘴裡不停地嘀咕著。
"哎呀，這地磚真亮，比咱家廚房的還白，踩上去都怕給人弄髒了。"
"你聞聞，那邊是不是炸雞腿的味兒？是肯德基！真的是肯德基！"
"這個蜜雪冰城就是我家娃天天在手機上刷的那個……幾塊錢一杯來著？"
"不貴不貴，四塊錢一杯檸檬水。"
陳峰站在一樓展示區靠樓梯口的柱子後面，看著人流從正門魚貫而入。
他沒有站到前面去。
今天不是他的主場。今天是青澤老百姓的主場。
王巧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十路直播全部開播了，吳小龍那邊的主機位信號正常。"
"數據怎麼樣？"
"剛開播兩分鐘，十個帳號的在線人數加起來已經過三千了。"
"盯著吧，如果哪路卡了，第一時間切備用推流。"
"知道了。"
王巧快步走開了。陳峰把視線轉回大廳。
人群的流向很有意思。
大約六成的人進門之後，第一反應是往左拐，那邊是肯德基。
紅色的招牌、明亮的燈光、自助點餐機上滾動的漢堡圖片，像一塊巨大的磁鐵，把所有從來沒見過真正肯德基的人們吸了過去。
有個三十來歲的媽媽牽著小男孩已經排到了櫃檯前面。
小男孩踮著腳尖，腦袋剛剛夠到櫃檯的邊沿，手指頭戳著菜單燈箱上最大的那張圖片。
"媽媽我要這個！這個最大的！"
"那是全家桶……六十九塊呢……"
"我要我要我要——"
"行行行，就今天，下不為例啊。"
媽媽掏出手機掃碼付款的時候，心裡帶著一種從未在家門口乾過這種事的新鮮感。
另外四成的人，進門之後往右走了。
右手邊是百村優選超市的入口。捲簾門大開著，暖白色的燈光從裡面灑出來，一股混合了穀物、乾果和木頭的氣味撲面而來。
入口正對面，就是那張兩米乘一米五的青澤縣行政村分布圖。
第一個走到地圖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他站在那張地圖前面，歪著頭，找了好一會兒。
"石橋鄉……石橋鄉在哪兒？"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摸索著，從縣城中心往東南方向一寸一寸地挪。
"在這！"
他的手指按在了一個深綠色的小圓點上。
石橋鄉。特產：柿子醋、山核桃。
"還真有哎。"
他嘟囔了一句，手指在那個圓點上多停了兩秒，才收回來。
然後他往超市里走，在第三排貨架的拐角處停住了。
貨架上擺著一排玻璃瓶。深褐色的液體，瓶身上貼著手寫的白色標籤，"石橋鄉·手工柿子醋 500ml"。
他拿起一瓶，舉到燈下看了看。
瓶里的醋液在燈光下透出一種琥珀色的光澤，瓶底有一層極細的沉澱物，那是沒有過濾乾淨的柿子果肉。
他把瓶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小字。
"石橋鄉趙家灣，趙德福手工釀造，柿子采自本村南坡，晾曬六十天，發酵九十天。"
他盯著"趙德福"三個字看了好幾秒。
"趙德福？趙老三？"
他認識這個名字。
旁邊理貨的店員走過來，熱情地開口："大哥，這是石橋鄉的手工柿子醋，純天然的，不加...."
"我知道叫啥。"男人打斷了她。
他把那瓶醋放進了購物筐里。
又拿了一瓶。
"給我媽也帶一瓶。"
這種場景，在百村優選的各個角落裡同時發生著。
有人在臘肉貨架前蹲了半天，認出了真空包裝袋上印的"靠山屯"三個字，跟旁邊的老伴念叨："這不是咱去年在集上買過的那家嘛，那老頭熏的肉確實好。"
有人在雞蛋區猶豫了很久，最後拿了一籃白馬鄉的土雞蛋，儘管比超市普通雞蛋貴出了五毛錢一個。
猶豫的原因不是嫌貴，而是在想一個問題，"這個籃子給不給帶走"。
竹籃是白馬鄉的陳嬸編的，本身就是商品。
張燕站在超市收銀台後面，看著排隊結帳的人越來越多，心跳有點快。
收銀機"滴滴"的掃碼聲一聲接一聲，購物袋從櫃檯上被提走，又有新的購物筐被推上來。
"張姐，芝麻油只剩四瓶了。"理貨員小跑著過來。
"補貨區搬。倉庫里還有兩箱，先撐著。"
"山藥也快沒了。"
"大王莊那邊今天還有一車在路上，下午就到。先把空出來的位置用紅薯頂上。"
張燕一邊調度一邊在心裡算帳。
開門才四十分鐘。
照這個速度，下午之前至少得補兩輪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