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心裡緊了一下，今天這種局面要是出現突發狀況，影響可太大了：「有人鬧事？」
「不是。」劉浩咽了一口唾沫，指著廣場西側的馬路。
「剛剛停了四輛大巴車，是從隔壁縣來的，車上下來三百多人，全是南方大廠流水線上的熟手，領頭的還是個車間主任。」
陳峰眉頭微挑。
「他們帶頭的那人說，看了咱們網上的招工視頻。他們原本是青澤隔壁安遠縣的，但安遠縣那邊工資太低，他們組團直接開到咱們這來了。」
劉浩壓低聲音，「那領頭的叫馮建，手裡拿著三百多個人的花名冊。他放話了，要求見你。只要待遇能對標南方大廠的七成，這三百個熟練工，今天全部帶合同進咱們的服裝廠和分揀中心！」
陳峰目光一凝，這是好事啊。
三百個在南方大廠打磨過的熟練工。
這不是普通勞動力，這是能直接拉起兩條成熟生產線的工業正規軍。
對於現在擴軍而言無疑是好事。
「走，咱們去見見。」
廣場西側臨時停車區。
四輛白色大巴車一字排開，車身上還貼著「安遠縣人力資源服務中心」的紅底標籤。
車門打開，陸續下來三百多人。
有男有女，年紀從二十出頭到四十多歲不等。
最前面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平頭，方臉，皮膚黑得發亮，眼角有深深的魚尾紋。他穿著一件軍綠色棉服，肩上扛著個帆布包，手裡攥著一遝文件。
馮建。
他站在大巴車前，回頭沖著車上的人喊：「都下來吧，別磨蹭了，到了地方了，打起精神來。」
人群陸續下車。
有人伸著懶腰，有人搓著凍紅的手，還有人抱著保溫杯小口小口地喝熱水。
「建哥，真是這嗎？」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湊上來問，「我咋看著這麼熱鬧呢？」
馮建抬頭看向城東廣場。
鋼架展位，紅底招牌，人山人海。
喇叭里傳來王巧的聲音，清晰有力：「錦程物流，底薪五千，綜合薪資八千起，五險一金齊全……」
馮建深吸一口氣。
「沒錯，就是這。」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後三百多張臉。
「都聽好了，待會見了錦程的老闆，給精神點，別嬉皮笑臉，也別唯唯諾諾，咱們是來找活乾的，聽說錦程的老闆跟之前的不一樣，咱們儘量抓住這波機會。」
人群里響起零零散散的應聲。
馮建又說：「我知道大傢伙這一年過得不容易，去年跟著我去南方，本想著能賺點錢回來，結果……」
他沒往下說。
但所有人都懂。
去年年初，馮建帶著這三百多人去了南方某市的一家大型服裝廠。
廠子規模很大，訂單也多，承諾的工資是底薪三千五加計件提成。
頭三個月確實還不錯。
但到了七月，廠里突然改了計件單價，從原來的一件兩塊五降到一塊八。
工人們不幹了，去找廠方理論。
廠方態度強硬：愛干不干，不干滾蛋。
馮建帶頭組織了一次集體停工。
結果第二天，廠方直接報警，說他們聚眾鬧事。
警察來了，把馮建帶走關了三天。
出來以後，廠里把他們三百多人全部開除，連拖欠的兩個月工資都不給。
馮建帶著人去勞動局告，折騰了兩個月，最後拿到了一部分賠償，但遠遠不夠。
更要命的是，這事在圈子裡傳開了。
南方那邊的廠子都把他們拉進了黑名單，說他們是「刺頭」，誰也不敢要。
馮建帶著人灰溜溜地回到安遠縣。
本想著在老家找個廠子接著干，但安遠縣的服裝廠老闆都跟徐國良那幫人一個德行，壓榨工人，拖欠工資，還動不動就罰款扣錢。
馮建咽不下這口氣。
他帶著三百多號人，就這麼耗著。
年關將至，眼看著過年沒著落，所有人都急了。
就在這時，馮建在網上刷到了青澤縣招聘會的視頻。
視頻里，錦程物流的招牌，百村優選的展位，還有那句「明碼標價，不扣證件，不收押金」。
馮建看完視頻，當晚就在群里發了消息。
「兄弟們，咱們去青澤試試。」
第二天一早，三百多人包了四輛大巴車，直奔青澤縣。
馮建收回思緒，拍了拍手。
「走，跟我進去。」
......
陳峰和劉浩穿過人群，來到廣場西側的臨時停車區。
遠遠就看見那四輛大巴車，還有車前站著的一大群人。
劉浩壓低聲音：「峰子，這幫人看著挺齊整的，不太像是散兵游勇。」
陳峰點頭。
他走到人群前，目光落在最前面的那個中年男人身上。
馮建也看見了陳峰。
他愣了一下。
眼前這個年輕人，穿著黑色羊絨大衣，乾淨利落，眼神沉穩。
這就是錦程的老闆？
馮建原本以為，能搞出這麼大動靜的老闆，怎麼也得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
沒想到這麼年輕。
陳峰走上前，伸出手：「我是錦程實業的陳峰。」
馮建趕緊伸手握住：「陳總，我叫馮建，安遠縣的。」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
馮建的手很粗糙。
陳峰鬆開手，目光掃過身後三百多人：「劉浩說，你們是從南方回來的？」
「對對。」馮建點頭，「我們去年在南方的廠子幹了大半年，後來……後來出了點事。」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陳總，我是個實在人，不喜歡繞彎子，我後面這三百多人，全是熟練工，有縫紉工，有質檢員，有打包工，還有倉管。都在南方大廠幹過，流水線上的活全熟。」
馮建從帆布包里掏出那遝文件，雙手遞給陳峰。
「這是花名冊，還有每個人的技能證明和健康證。我知道您這招聘會今天才開，但我還是想請您看看，能不能給我們一個機會。」
陳峰接過文件，翻開看了幾頁。
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每個人的姓名、年齡、籍貫、技能等級。
字跡工整，分類清晰。
陳峰抬起頭：「這是你整理的？」
「是。」馮建點頭，「我以前在廠里幹過車間主任，這些事我熟。」
陳峰合上文件，看著馮建。
「馮師傅，你帶著三百多人跑這麼遠，就為了找個活干？」
「嗨，現在這年頭，能找到一個穩定工作就挺不容易了，我們怕錯過這次機會。」馮建的聲音有些哽咽。
「陳總，我帶著這幫兄弟姐妹出去打工，本想著能讓大傢伙賺點錢，給家裡改善改善生活。結果倒好，不但沒賺到錢，還被人當猴耍。」
他深吸一口氣，眼眶有些發紅。
「我實在是對不起他們，今年過年，好多人回家連給孩子買件新衣服的錢都沒有，眼看過了年，他們又沒有新工作銜接，我實在著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