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的永安侯府。
沈昭野直挺挺跪在青磚地上,對著上首父母端端正正一拜。
「兒子懇請二老,代兒上門,向輔國大將軍府求娶蘇二小姐,蘇軟。」
「誰?」
永安侯沈括手裡盤著的兩顆玉核桃「咯」地停住,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掏了掏耳朵,身子往前傾了傾。
「你再說一遍,求娶誰?」
不等沈昭野重複,一旁的沈夫人已「嚯」地站起身,「我不同意!」
「沈昭野,你昏了頭了是不是?滿京城誰不知道那蘇二是個什麼貨色?不學無術,行事張狂,追男人追得毫無廉恥,哪有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
她越說越氣,幾步走到沈昭野面前,指尖幾乎戳到他鼻樑上。
「你如今是什麼身份?北境大捷,聖眷正隆,便是尚公主、娶郡主也使得!你非要自甘墮落,去娶那麼一個……一個聲名狼藉的草包?你是存心要氣死我,存心讓整個永安侯府淪為笑柄嗎?!」
沈括也被兒子這突如其來的請求砸得有些懵,糾結地搓了搓手。
「是啊,昭野,你娘說得在理。之前……之前那位蘇小姐追你追得滿城風雨,你不是厭煩得很嗎?」
「爹記得有一回,人家姑娘來府上尋你,你連門都沒讓人進,直接給轟出去了,為此明霽那小子還跟你置了好一陣子氣。怎麼如今……如今反倒要娶她了?」
沈昭野深吸一口氣。
「從前是兒子眼拙心盲,錯把珍珠當魚目,軟軟並非外界所傳的那般不堪。相反,她比這京城裡大多數循規蹈矩的貴女,都更真、更善、更好。」
他頓了頓,想起她病中迷迷糊糊靠在懷中的依賴,心口一片溫軟。
「當然,即便她沒有這些優點,即便她真如外界所言是個不學無術的草包,兒子也依舊想娶她。」
沈昭野以首叩地,又是一拜,「我心悅她,只想娶她為妻。」
「你瘋了?!」
沈夫人難以置信地後退半步,猛地轉頭看向丈夫,聲音都變了調。
「侯爺,你聽聽!」
「你聽聽這孽障說的是什麼話?!」
永安侯也坐不住了,起身快步走到沈昭野面前,伸手就去探他的額頭。
「兒啊,你這也沒發燒啊……莫不是在外頭中了什麼邪祟蠱惑?還是被什麼髒東西魘住了,怎麼盡說胡話?」
他越說越覺得可能,立刻轉頭揚聲朝外喊,「來人,備車!立刻去青雲觀請玄清道長過府一趟!快!」
說著便腳步匆匆地往外走。
「父親!」
沈昭野霍然起身,幾步便搶到沈擎前面,反手「砰」地一聲將門關上。
「兒子沒瘋也沒中蠱,清醒得很。我就是要娶蘇軟,而且非她不娶。」
廳內陷入一片死寂。
永安侯看著一臉決絕的兒子,無奈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夫人。
「你說這……」
沈夫人見丈夫這般,心知他怕是已軟了三分,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我說了我不同意!」
她用力一拍身旁的紫檀木桌案,震得桌上茶具叮噹作響。
「昭野,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肩上扛著什麼?你未來絕不會僅僅止步於一個永安侯世子!你有更廣闊的前程,有沈家一門的榮耀要承繼!」
「難道你真指望一個不諳世事的草包,來做未來你後院的主母,來替你打理宗祠、帷幄應酬、教養子嗣嗎?!」
她看著兒子不為所動的臉,語氣愈發急切,「你看看這滿京勛貴之家,哪家結親不是權衡利弊,強強聯合?蘇家雖也算個好門楣,但蘇二小姐本人於你前程、於沈家宗祠延續,可有半分助益?」
面對母親連珠炮似的質問,沈昭野眼皮子都沒有閃一下。
「母親,我娶妻不是為了借誰的勢來鋪我的路,也不是為了攀哪家的高枝,更不是為了讓她生兒育女,掌管後院,做一個符合您期待的侯夫人。」
他向前走了兩步,目光灼灼。
「我有能力憑軍功掙來前程,也有本事庇護自己的妻子。若她願意,沈家後院自然是她的天地,若她不願,或力有不逮,那便由我來為她鋪平一切。」
「我要的不是一個符合世俗標準的賢內助,我要的只是蘇軟這個人。」
這番話,簡直離經叛道。
沈夫人徹底愣在原地,張了張嘴,竟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沈昭野見母親語塞,又將目光轉向父親沈括,語氣更加懇切。
「爹,娘一時難以接受,兒子明白。但爹您應該是能理解兒子的。」
「當年,母親貴為郡主,而您不過區區侯府世子,門第懸殊。您當年執意求娶母親時,外祖起初也是百般不願,諸多磋磨,可您不也沒放棄嗎?」
「如今,兒子心意之堅一如父親當年,我所求不過一個蘇軟而已。」
沈括臉上閃過一絲動容,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扯了扯沈夫人的袖子。
「夫人……你看,兒子這話倒也並非全無道理,這年輕人的事,情之一字最難說清,咱們當年不也這麼過來的嗎?要不,咱們就別太……」
「沈括!」沈夫人猛地抽回袖子,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到底哪邊的?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能一樣嗎?」
永安侯脖子一縮,立刻噤聲,給了兒子一個「爹盡力了」的眼神。
沈昭野見狀,知道今日想要父母心甘情願地去提親,恐怕難了。
便也不再強求,「今日兒子來,並非是與爹娘商量,若二老願意成全,幫兒子去蘇府求親,那是最好不過,兒子也感激不盡。但若二老不願……」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父母。
「兒子便親自登門,向蘇伯父、蘇伯母表明心意,親自求娶。無非是過程曲折些,但結果,不會有任何改變。」
說完,他不再看父母反應,伸手拉開緊閉的廳門,大步走了出去。
「逆子!這個逆子!」
沈夫人氣得心口一陣絞痛,扶著茶几才勉強站穩,連連喘氣。
「他真是……真是瘋了!」
安侯趕緊追到門口,望了望兒子遠去的背影,又跺跺腳折返回來,忙不迭地給夫人順氣,低聲下氣地哄著。
「夫人息怒,息怒啊!千萬彆氣壞了自個兒身子……這小子軸勁兒上來了,跟他當年爹我一個德行……咱們再從長計議,從長計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