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一會兒,梨子便將一個扭著水蛇腰的紅衫女子上了酒樓二樓。
那女子搖著一柄繪著鴛鴦戲水的團扇進去,笑得花枝亂顫。
「喲,是哪位爺在等奴家呀?」
話沒說完,便瞧清了桌邊坐著的是個頭戴帷帽的年輕姑娘。
「嘖,怎麼是個丫頭片子?」
女人臉上那抹媚笑瞬間垮下去,沒忍住翻了個白眼,「姐姐我忙著呢,可沒工夫陪你玩過家家,別耽誤老娘賺錢。」
說完,扭身便要離開。
「姐姐留步。」
蘇軟向梨子使了個眼色。
梨子會意,立刻上前一步,「砰」地一聲將包間的門關上,自己則背靠著門板站定,擋住了她去路。
那女子腳步一頓,轉頭睨過來。
「嘿!你這小娘子什麼意思?光天化日的,難不成還想強留我不成?我告訴你,我們胭紅樓背後可是有……」
「好姐姐,急什麼?」
蘇軟不慌不忙,伸手從袖中取出一物,輕輕擱在光潔的桌面上。
一錠足有五兩重的金子。
「什麼錢不是賺?」
蘇軟隔著帷帽的薄紗彎唇一笑。
「賺我的錢,不比賺那些滿身酒氣的臭男人的錢,來得輕鬆快活?」
「這……」
女人直愣愣盯著那金子,方才那點潑辣怒氣瞬間煙消雲散。
幾乎是撲到桌邊,一把抓起那錠金子,先是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又迫不及待地送到嘴邊,用牙狠狠咬了一口。
看到金子上清晰的牙印,她臉上立刻綻開一朵諂媚至極的笑花,手速極快地將金子塞進自己鼓囊囊的懷裡。
「姑娘說的是!說的是!」
女子一屁股在蘇軟對面坐下,身子前傾,語氣熱絡得能擰出蜜來。
「是香綠有眼不識泰山了!姑娘有什麼吩咐?只管說來!」
「香綠我別的不敢誇海口,好歹也在這京城三教九流里混了這些年,消息靈通,手腳也利落,什麼都能幹!」
蘇軟也沒想和她繞彎子,直接問,「方才出來那男人,是你熟客?」
香綠眼珠子轉了轉。
「姑娘說的是王喜?熟啊!怎麼不熟!這每月但逢初一十五,他必來我們樓里消遣,也必點我陪他。」
「灌上幾兩黃湯,那話可就多了,總吹噓他閨女是穆國公府世子的房裡人,將來是要當姨娘的!等他閨女發達了,他就拿錢贖我出去,讓我也享享福呢。」
她嗤笑一聲,翹起二郎腿晃了晃。
「可這男人嘛,尤其是這種口袋裡剛有幾個子兒的,嘴裡能有幾句實話?」
「錢沒真金白銀拿到我面前來,他說得天花亂墜,我是一個字也不信的。」
她頓了頓,好奇地打量著蘇軟。
儘管看不清她面容,但那通身的氣度和衣料,也絕非尋常人家。
「姑娘看起來也是金尊玉貴的,打聽他一個泥腿子莊頭做什麼?」
「這就不勞姐姐費心了。」
蘇軟微微一笑,又取出一錠同樣份量的金子在指尖把玩著。
金光流轉,晃得香綠眼睛發直。
「我只想請姐姐幫我個忙,往他耳朵里吹幾句風,事成之後……除了這兩錠金外,我再給姐姐補上兩錠。」
香綠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姑娘只管吩咐!別說吹風,就是讓我把他吹到天上去,我也想法子!」
蘇軟勾了勾手指。
香綠立刻識趣地將耳朵湊了過去。
待蘇軟壓低聲音說完,香綠便用扇子掩著嘴,「咯咯」笑了起來。
「我當是多難的事兒呢!就這麼點事兒?姑娘只管包在我身上就是!」
「下回他再來,我保管說得他深信不疑,把他那點小心思全都勾出來。」
「那便有勞姐姐了。」
蘇軟將手中那錠金子推到她面前。
「好說好說!」
香綠心滿意足地接過,笑得見牙不見眼,「那姑娘……香綠就先回去準備了?您就等著好消息吧!」
蘇軟點頭,梨子這才讓開門。
香綠滿臉堆笑地走了出去,腳步輕快,甚至嘴裡還哼起了小曲。
待看她一步三扭地消失在樓梯口,梨子才有些忐忑地走回蘇軟身邊。
「姑娘,這這能行嗎?這人一看就是個見錢眼開的,萬一她拿了錢不辦事,或者轉頭把咱們賣了怎麼辦?」
蘇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帷帽。
「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王喜這種人,眼皮子最淺,最容易被人拿捏,香綠是他相好,由她來說,比我們直接去找他要可信得多。」
說罷也隨後下了樓,登上等候在酒樓後巷的馬車,轆轆駛離。
只是,就像晴蕊父女沒想到隔牆有耳一樣,蘇軟也沒想到的是……
隔牆之外,還有耳。
隔壁雅間,窗扇半開。
晏沉慢悠悠喝了口茶,目光落在樓下漸行漸遠的馬車上,唇角微彎。
「小東西,挺聰明的。」
「知道找人弱點下手,也知道拿錢找小鬼開路,就是麼……」
他擱下茶盞,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眼底掠過一絲幽光。
「手段還是太軟,不夠狠。」
「靠錢維持的關係,就如同沙上築塔,哪有靠命維持的來得牢固?」
說著,側頭看向身旁的衛風。
「你等一下再去一趟,讓那個叫什麼香綠的女人學學,該怎麼乖乖替人辦事,若有一字泄露,或敢陽奉陰違……」
晏沉沒把話說透,但衛風已然明白其中未盡之意,立刻垂首。
「是,屬下明白。」
晏沉不再多說,轉而又問起,「洪悉那邊,你安排得如何了?」
「回王爺,洪悉母親病重,急需一味叫麒麟血的藥材,滿京城只有京西的福壽堂有,屬下已著人將消息傳到了洪悉耳中,想必這會兒人已經到了。」
衛風頓了頓,又補充道。
「蘇二姑娘那邊,屬下也已提前安排好了路徑,一定會經過福壽堂門前那條窄巷,時辰……差不多剛好。」
「嗯。」
晏沉淡淡應一聲,抬眼向窗外。
暮色昏黃下的長街盡頭,那輛青帷馬車已化作一個小小的黑點,漸漸向前淹沒在流動的市井光影里。
棋盤之上,棋子已各就各位。
他的小姑娘想自己學著下棋,他便為她鋪好路,擺好子。
甚至……
連他手裡最鋒利的那枚暗棋,也親自遞到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只待她伸出手,將它握入掌中。
「走吧,跟上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