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蕊身子猛地一抖,嗚咽著咬著下唇,卻一個字也不敢說。
穆淮生此刻已顧不上她了。
他向前膝行兩步到蘇軟面前,仰頭望著她,眼眶紅得幾乎要滴血。
「軟軟,你再給我一個機會……」
他伸手想去抓蘇軟的手,卻在半空中頓住了,沒敢真碰上去。
「你若實在介意,我可以發誓從今往後,再也不見她,也永不納妾!」
「我只是求你,給她一個容身之所,讓她把孩子平安生下來就行。」
「好不好?」
蘇軟看著他,又看向他身後。
晴蕊此刻正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砸在青磚地上,肩膀不停地抖。
蘇軟收回目光,又落在穆淮生臉上。
「不好。」
「我要退婚。」
穆國公夫人臉上的最後一絲笑意也消失了,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這事你說了不算。」
她轉過頭,看向剛從花廳走出來的蘇母,語氣帶著幾分施壓的意思。
「蘇夫人,你說呢?」
蘇軟忍不住笑了。
她沒有問蘇擎,偏偏去問蘇母。
顯然是已經篤定蘇母會捨不得這門好婚事,會站在她那邊。
蘇軟啊蘇軟…
看來還真是所有人都知道,你親娘不疼你,也不會護著你啊。
蘇母捏著帕子,正要答話。
「這事她說了也不算。」
蘇擎的聲音橫插進來,下巴微微抬起,甚至沒往蘇母那多看一眼。
「我才是這個家的一家之主。」
他一字一頓地鏗鏘,「所以我說,蘇穆兩家這婚事,必須退。」
「對!」
蘇明霽也掙脫了那幾個抱著他的公子,上前一步站到蘇軟身側。
「這婚必須退!」
他垂眼看了一眼蘇軟,眼底的怒意化成一點心疼,聲音也跟著低下來。
「軟軟是我捧在手心長大的,絕不可能嫁去別人家當什麼窩囊的後娘!」
父兄二人像兩堵牆,筆直地擋在蘇軟兩側,將她牢牢護在中心。
蘇軟眼眶微微一熱。
她趕緊垂下眼,輕輕咬了一下舌尖,把那點酸澀壓了回去。
蘇母站在幾步之外,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卻在觸及蘇擎那冷硬決絕的表情時,又咬牙咽了回去。
「好好好!」
穆國公夫人看著面前這一家三口的態度,嘴角扯出一個刻薄的弧度。
「我可勸你們想清楚。」
「憑我們穆國公府的門第,就算退了親,也不愁找不到好人家再攀親。」
她目光將蘇軟從頭到腳颳了一遍,像在掂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可你們蘇家不一樣。」
「誰不知道蘇二姑娘是個要什麼沒什麼的草包?早兩年更是追著沈小將軍滿京城跑,名聲早就不好聽了。」
她輕笑一聲,語氣嘲弄。
「如果再加上強行與我穆家退親、善妒不容人的名聲一傳出去……」
「我看誰家還敢要她。」
廳內安靜了一瞬。
幾位夫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低頭喝茶,有人用帕子掩住了嘴角。
這些話雖然難聽,卻也是實話。
蘇軟的名聲,確實不好。
幾年前追沈昭野追得滿城風雨,連人家府上的門房看見她都頭疼。
後來雖然消停了一陣,可那點舊帳,該翻的時候照樣會被人翻出來。
如今再鬧出退婚的事,不管誰對誰錯,最後吃虧的也一定是她。
「誰說沒人敢要?」
沈昭野從柱子旁走出來,目光坦然地迎上穆國公夫人的視線。
「我……」
「我敢。」
另一道聲音從廳門處傳來,不緊不慢地,截住了他的話頭。
眾人齊齊回頭。
晏沉就站在大門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玄色錦袍,領口和袖口以銀線繡著繁複的雲雷紋,腰間束著一條鑲玉革帶,加墜一塊成色極好的墨玉佩,從頭到腳收拾得極為講究。
日光在他身後鋪開,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金色光暈里,襯得那張本就過分好看的臉愈發深邃立體。
「王……王爺?」
有人率先反應過來,連忙躬身行禮。
「參見昭王殿下。」
其他人也紛紛跟著行禮,一時間廳內此起彼伏地響起叩安的聲音。
晏沉卻像是沒聽見。
他目不斜視地從人群中穿過,徑直走到蘇軟身側,站定。
然後轉過頭,目光掃過穆國公夫人鐵青的臉,又掃過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穆淮生,最後落回蘇軟臉上。
唇角微微彎起,又重複了一遍。
「我敢。」
穆國公夫人臉色徹底變了。
方才那副咄咄逼人的姿態,此刻卻狼狽僵在臉上,碎了一地。
「王…王爺……」
她正咬牙準備說些什麼圓場的話,晏沉卻根本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不是要退婚嗎?」
他笑著偏過頭,目光落在穆國公夫人臉上,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現在就退吧。」
穆國公夫人嘴皮哆嗦著,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王爺,這……」
「哦對了。」
晏沉想起什麼似的,從袖中取出一頁大紅庚帖,按在一旁的桌上。
他善解人意地一笑,指尖在庚帖上輕輕點了點後,向她推過去。
「為免麻煩,我連蘇二姑娘的庚帖都幫穆國公夫人取來了。」
這下不僅是穆國公夫人,在場所有人都幾乎在瞬間變了臉色。
庚帖這東西,向來都是兩家各自好生收著,尋常並不見於人前。
晏沉卻提前把蘇軟的庚帖從穆家取來了?甚至連穆家人自己都不知道?
這手伸得未免也太長了些。
晏沉卻渾不在意他們的眼光,又轉頭看向一旁呆若木雞的蘇明霽。
「蘇兄,還勞煩你去將穆世子的庚帖也一併拿出來,兩家各自歸還後,這婚事才算是真正作罷了。」
蘇明霽整個人還愣在原地。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晏沉是在跟自己說話。
「啊?哦哦……」
他猛地回過神來,連忙點頭。
「我這就去取!」
說完轉身便出了廳門,腳步又快又急,往內院的方向小跑著去了。
廳內安靜得可怕。
沒有人開口,也沒有人敢開口。
晏沉這人,行事從不按常理出牌,沒人能預料到他下一步會幹什麼?自然也沒人敢在這時候多一句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