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擎站在幾步之外,眉頭擰死。
他面對這個煞星也有點發怵,但畢竟是自己府上,總不能讓氣氛就這麼僵著。
於是上前拱了拱手,斟酌著開口。
「王爺今日來……」
晏沉笑了一下。
他笑起來很好看,眉眼舒展,不了解的八成還真當他是什麼清貴公子。
「我進門就說了。」
目光柔和地偏向身側的蘇軟。
「我是來提親的。」
說著,修長的手指又從袖中取出一份庚帖來,抬手遞向蘇擎。
「這是我的庚帖,將軍過目。」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若說方才那句「我敢」還讓一部分人覺得只是昭王心血來潮的戲言,那此刻這份庚帖,就是實打實的真東西了。
試想他昭王的婚事多少人盯著,多少人想攀,多少人在暗中做文章。
他既肯拿出庚帖,便是認了真了。
蘇擎額角瞬間沁出了一層汗。
他看著晏沉遞過來的那份庚帖,眼皮直跳,卻怎麼也沒敢伸手去接。
這可是昭王的庚帖。
接了,可就沒有反悔的餘地了。
「怎麼?」
晏沉見他不動,微微挑了挑眉。
「將軍是看不上本王?」
「不不不……」
蘇擎連忙擺手,額角的汗更多了,「王爺說笑了,臣豈敢……」
「那便接著。」
晏沉又笑著將庚帖往前遞了遞。
姿態隨意,可落在蘇擎眼裡,卻像是遞過來一顆燒得滾燙的山芋。
親娘耶,這都什麼事兒?!
軟軟和穆淮生那混帳的緣分還沒斬斷呢,怎麼又冒出來個昭王?
誰不知道,這主兒是皇帝最忌憚的人,也是朝堂上最危險的刀。
軟軟若是嫁過去……
身份貴重自是不必說,怕是連穆家那個老虔婆往後都只有跪下叩安的命,可自家乖寶那小腦袋也不一定掛得住啊。
「王爺……」
蘇擎喉嚨乾澀地滾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這……這怕是……」
「王爺。」
沈昭野沉默到此刻,才終於從人群中走出來,側身擋在蘇擎身前。
「蘇穆兩家婚事尚且未了,您如此行事,不覺得不妥嗎?」
晏沉轉過頭,看向他。
「不妥?」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笑弧漫上幾分玩味,然後朝身後抬了抬手。
衛風立刻上前,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雙手遞到晏沉手中。
聖旨。
眾人臉色齊刷刷一變,幾乎所有人同時跪下去,膝蓋磕出一陣悶響。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蘇軟也被這陣勢嚇得腿一軟,膝蓋剛要彎下去,胳膊便被一隻手穩穩托住了。
「你站著。」
晏沉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蘇軟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滿屋子跪著的人,心裡又慌又虛。
包括她父母的所有人都跪著,就她一個人站著,像棵鶴立雞群的蔥。
她縮著腦袋想往下蹲。
晏沉托著她胳膊的手卻又跟著收緊了幾分,偏偏不讓她動。
「聽話。」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又很快壓下去。
然後,將聖旨遞向沈昭野。
「本王今日來得匆忙,沒帶上宣旨公公,便有勞沈小將軍幫我宣旨吧。」
沈昭野下頜微微繃緊。
目光從晏沉那張笑意漸深的臉,一點一點碾到他手中那捲明黃捲軸上。
良久才伸手接過來。
「是。」
他站起來,一寸寸展開絹帛。
聖旨上的字連行映入眼帘,每一個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一把把鋒利的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口。
「……茲聞輔國大將軍蘇擎之女蘇軟,溫婉賢淑,品貌端莊……特賜婚昭王晏沉,擇吉日完婚……」
他的手猛地收緊了。
聖旨邊緣的布料被他攥出幾道深深的褶皺,手背青筋被繃得暴起。
一個字也念不出口。
晏沉雙手負在身後,慢悠悠向前踱出半步,貓捉老鼠般笑得惡劣。
「念啊。」
他慢悠悠地催了一聲。
「怎麼?沈小將軍不識字?」
沈昭野攥著聖旨的手指又收緊了幾分,指節捏得咔咔作響。
趕緊側頭湊過去看了一眼聖旨上的字,一下就懂了晏沉的惡趣味。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讓沈昭野當著滿堂賓客的面,親手念出這則賜婚聖旨,一字一字地念,一字一字地往他心口扎。
蘇軟對沈昭野沒那心思,可畢竟沈昭野也是真心實意待她,好幾次在她危難時出手相助,這份情她不能不認。
更不忍心見他被晏沉這樣欺負。
她氣鼓鼓地瞪了晏沉一眼,然後伸手從沈昭野手裡奪過聖旨。
「行了,別念了。」
又轉身走向蘇擎。
「爹,陛下把我賜婚給昭王殿下了,您趕緊接旨吧。」
說著一把將聖旨塞到蘇擎手裡。
蘇擎整個人一激靈。
他雙手捧著那捲明黃,像是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手指都在發抖。
「臣……」
他哆嗦著想說什麼,可手抖得太厲害,聖旨沒拿穩從掌心跌下去。
「哎!」
蘇軟嚇了一跳,伸手想去撈。
旁側一隻修長的手卻先她一步探出去,穩穩接住了那捲聖旨。
「岳父大人。」
晏沉直起身,將聖旨重新遞到蘇擎面前,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這聖旨可得拿穩啊。」
蘇擎臉上肌肉顫了顫。
這一聲「岳父大人」,差點沒把他的魂兒給叫飛了。
猶豫片刻後,他還是顫著手恭恭敬敬地接過聖旨,重新屈首叩頭。
「臣蘇擎,領旨。」
「行了。」
晏沉滿意地笑了,抬手在蘇擎胳膊上虛虛一托,將他扶起來。
「都起來吧。」
眾人這才趕緊起身。
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精彩極了,有人震驚,有人暗自盤算,有人偷偷交換眼神,卻沒人敢交頭接耳說一句話。
只有穆淮生還癱軟在地上。
他整個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面色慘白地跪坐著,嘴唇喃喃翕動。
「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