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爺……」
晴蕊哭著跪在他身側,一遍遍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又被他一次次甩開。
「滾開!都滾!」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死死鎖在蘇軟臉上,眼底湧起一層絕望的水光。
「軟軟,我不要退婚!你只是在利用他氣我……氣我的對不對?」
蘇軟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明明是他自己先管不住下半身,這會兒說得倒好像是她出了軌。
「穆世子,別這樣。」
「真挺招笑的。」
說完便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他。
穆淮生臉上瞬間閃過無數種表情,最後統統化為一聲悽厲的嘶吼。
「蘇軟!」
他猛地爬起,踉蹌著撲向蘇軟。
可根本不等他真的靠近,一道玄色身影便閃擋在兩人之間。
晏沉單手扣住他手腕,用力一擰。
「咔」的一聲脆響。
「啊!」
穆淮生慘叫一聲,整個人被那股力道帶著轉了個圈,重重摔在地上,像一條離了水的魚,痛苦地蜷縮著。
晏沉丟開垃圾一樣鬆開手。
「穆世子。」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疼得渾身發抖的穆淮生,壓著眼皮笑了笑。
「你若再敢對本王的王妃伸一次手,本王……就剁了你的手。」
頓了頓,笑容更深了幾分。
「或是再用這種眼神看她,本王就把你這對招子挖出來,餵狗。」
穆淮生渾身一顫,連呼痛都忘了,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恐懼。
這時蘇明霽也捧著庚帖快步回來了,一腳跨進廳門,便見穆淮生扭著胳膊蜷在地上哀嚎,不由一愣。
「……」
哎不是?
他是不是錯過什麼了?
「庚帖。」
晏沉側過頭,朝他伸出手。
蘇明霽「啊」了一聲,趕緊快走幾步上前,雙手將庚帖遞了過去。
晏沉接過,甚至懶得多看一眼,隨手就往穆國公夫人腳邊一丟。
「若無其他事,穆國公夫人便趕緊帶穆世子回去治傷吧。」
「晚了,這骨頭可就接不好了。」
穆國公夫人早嚇得面無人色,若不是死死咬著舌尖,怕是連站都站不穩了。
聞言哪還敢再多說一個字?也顧不得什麼庚帖不庚帖了,趕緊和晴蕊一左一右將穆淮生從地上拖了起來。
「走……快走……」
三人狼狽地往門口挪去。
穆淮生被架著,一隻胳膊軟塌塌地垂著,隨著腳步晃來晃去,疼得他額角青筋直跳,卻連呻吟都不敢發出聲。
眼看就要跨出門檻。
「等等。」
穆國公夫人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僵在原地,肩膀都繃緊了。
她緩緩轉過身,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發顫。
「王爺……還有什麼吩咐?」
晏沉視線偏了偏,落在正扶著穆淮生的晴蕊身上,輕飄飄打量一眼。
「本王看這位姑娘與穆世子情投意合,如今又有了骨肉,不若……」
他笑著收回目光。
「便做主為二位牽這條紅線吧。」
穆國公夫人臉色瞬間難看到了極點,嘴唇翕動著正要說什麼。
「明日就是個宜嫁宜娶的好日子。」
晏沉卻沒給她說話的機會,笑著將後半句補上。
「賀禮,我會準時送到。」
這話倒是說得十分客氣,可語氣卻分明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穆國公夫人臉色青白交替,喉嚨里像堵了一團絮子,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良久,才吐出個氣音。
「……是。」
說完便再也不敢停留,拖著穆淮生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廳門外。
晴蕊怔愣片刻後小跑著跟上去。
裙擺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兩步又穩住身形,很快也不見了影子。
蘇明霽看著這一幕,還有些懵。
「哎,妹夫……」
他手拐子輕輕撞了撞旁邊沈昭野的胳膊,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
「啥情況?剛發生什麼了?」
沈昭野沒答。
他臉色難看得像一張浸了水的宣紙,腌臢成一片沉重的灰白。
視線的終點,只有蘇軟。
蘇軟自然也感覺到了那道目光,於是坦然地偏過頭,對上他的眼睛。
他在奢求她一絲不願的眼神。
可蘇軟只是安靜地對他對視著,眼底並沒有他期待的那些情緒。
只有直白的拒絕。
沈昭野很苦很苦地彎起唇,然後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出去。
背影被陽光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落在青石地上,孤零零地晃了晃。
「昭野!你去哪兒?」
蘇明霽下意識跟著追了兩步,身後卻忽然傳來晏沉帶笑的吩咐。
「讓人把聘禮送進來吧。」
蘇明霽腳步急剎。
他好半天才緩緩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過一樣。
「……什麼聘禮?」
衛風不知何時已站到了門外,正面無表情地朝遠處招了招手。
下一刻,門口便陡然熱鬧起來。
一抬接一抬的聘禮,從府門外的長街上魚貫而入,抬進了蘇府的大門。
喜綢紅得扎眼,箱籠大得壓眼。
穿著喜慶紅褂的喜娘快步走進來,手裡捧著一沓厚厚的聘禮單子,徑直往院子中央一站,便清著嗓子開始唱禮。
「昭王府納采,聘輔國大將軍蘇府二小姐蘇軟,第一抬紫檀木雕花大屏風一架,鑲螺鈿嵌寶石。」
她每念一抬便稍微頓一頓,好讓眾人聽清,也讓記帳的人跟得上。
「第二抬,金絲楠木妝奩一套,配白玉梳篦十二件。」
「第三抬,翡翠鑲金頭面一副,點翠嵌珠,流光溢彩。」
第四抬,第五抬,第六抬……
喜娘越念越響,越念越順。
紅漆描金的箱籠像流水一樣源源不斷地湧進來,很快便鋪滿了前院的整片空地,又往兩側廊下蔓延。
後來甚至連從門口到正廳的路都幾乎被堵死了,只能招搖地堵在大門上,引得街上行人紛紛駐足圍觀。
這架勢大得……
哪是娶妻?分明是聘皇后啊!
蘇明霽下意識抬手扶住下巴,隱約感覺自己下頜關節已經脫臼了。
他機械地轉過頭,看向蘇擎。
蘇擎正站在一旁,袖子已經被汗浸透了,還不停扯著袖口擦額角的汗。
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意識到蘇明霽正在看自己,他萬分無辜地轉過頭,擠出一個「你別看我啊,我也還沒搞懂啊」的表情。
蘇明霽:「……」
終於,禮單唱到了末尾。
喜娘合上那厚厚一沓紅紙,臉上堆滿笑,又殷勤地補了一句。
「還有黃金五萬兩,並不在這單子上,是王爺單獨給蘇二姑娘的。」
蘇明霽剛剛勉強合上的下巴,「咔噠」一聲,又掉了下來。
「五萬兩…黃金?!」
他聲音都劈叉了。
蘇軟卻在聽到這個數字後,差點被自己口水嗆死,耳根也瞬間紅透。
她當然知道這五萬兩是什麼。
那晚打賭,她說的明明是「一萬兩銀子」,是他非要加到「五萬兩黃金」。
如今居然當著滿堂賓客的面,一本正經地把這筆「賭債」兌成了聘禮。
這人……
到底是多厚的臉皮?
蘇軟咬著下唇,又羞又氣地瞪了晏沉一眼,恨不得撲上去撓他一爪子。
晏沉卻像沒看見她的眼刀。
反而笑著向前走了兩步,俯身湊近她耳邊,促狹地壓低聲音。
「賭債清了。」
蘇軟真差點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