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蘇擎壓根兒沒注意到兩人這點互動,看看手裡捧著那捲聖旨,又看看那滿院子的聘禮。
這事兒,好像是真躲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然後上前一步,朝晏沉拱了拱手。
「王爺厚愛,臣……惶恐。」
晏沉這才將目光從蘇軟身上移開,落在蘇擎臉上,笑了笑。
「岳父大人不必惶恐。」
「我待軟軟,情之深切,只唯恐這些俗物不夠,會委屈了她。」
蘇明霽聽著身邊這位爺兒一口一個岳父,一聲一句軟軟,本就被炸懵地腦子,更是攪巴成了一團漿糊。
他張嘴正要說話,大門口卻忽然又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哀嚎。
「穆淮生,你給我出來!」
眾人回頭,便見一個穿著粗布短褐的老漢,拖著個哭哭啼啼的姑娘,連滾帶爬地往門裡闖,嗓門比王喜還大。
「穆淮生!你這個負心漢啊!你把我閨女糟蹋了就想不認帳了是不是?!」
那老漢一邊哭嚎一邊往裡沖,那姑娘則低頭拿袖子遮著臉,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瞧著倒真有幾分可憐。
蘇明霽腦子「嗡」的一聲。
糟了。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晏沉的方向,又飛快掃了一眼滿堂賓客那副看好戲的表情,心裡像有一萬匹馬同時踩過去。
「我來處理!我來處理!」
蘇明霽撂下一句話,趕緊快步沖了出去,一把揪住那老漢的胳膊,連拖帶拽地將兩人弄出了大門。
又穿過看熱鬧的人群,拐彎進了旁邊一條僻靜的巷子,才丟開手。
「行了行了,別嚎了!」
蘇明霽揉了揉嗡嗡響的耳根,壓低聲音,「耳朵都快給你震聾了!」
那老漢抹了一把強擠出的眼淚,眨巴眨巴眼,臉上的悲慟瞬間收了個乾淨。
「咋了?公子?不鬧了嗎?」
蘇明霽煩躁地翻了個白眼。
「鬧什麼鬧?!趕緊走。」
老漢迷茫地和旁邊的女子對視一眼,然後像是明白了什麼,嘿嘿一笑,沖蘇明霽討好地搓了搓手。
「那我們提前說好的……」
蘇明霽懶得跟他廢話,從袖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沒好氣地丟了過去。
「走走走,趕緊走。」
老漢接住荷包,在手裡掂了掂分量,立刻喜笑顏開地點頭哈腰。
「得嘞!小的這就滾!」
說完便拽著那女子,腳底抹油似的,一溜煙就消失在了巷子盡頭。
蘇明霽看著那兩道跑得比兔子還快的身影,鬱悶地揉了揉眉心。
說實話,他也知道這主意挺昏的。
他悄悄托人從城西的戲班子裡尋了一對父女,承諾給他們一筆銀子,讓他們找個合適的場合鬧一場,就說穆淮生始亂終棄,糟蹋了人家閨女。
原本想著,這髒水一潑,穆淮生名聲也就臭了,母親再怎麼捨不得這門親事,也不至於把女兒往火坑裡推。
當然這招要是被拆穿了,丟臉的不只是他,整個蘇家都得跟著沒面子。
可他能怎麼辦?
軟軟明明不喜歡卻非要不嫁,母親又鐵了心不鬆口,自己快把女子那套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招式用遍了,全不管用。
他愁了好幾天,頭髮都快薅禿了,才靈光一閃想出這麼個辦法。
本來他還挺內疚的。
想著等退婚之後,挑幾件好東西送到穆府去,算是給穆淮生賠個不是。
畢竟人家清清白白的,平白無故被潑一身髒水,換誰都不樂意。
誰知道呢?
他這邊玩假的,穆淮生那邊是玩真的啊,積了一褲襠的黃泥!
蘇明霽簡直越想越氣。
狗東西!
敢坑他妹妹去當便宜娘?
真當她沒人疼沒人撐腰了?還是當他這個做哥哥的死了?!
蘇明霽把拳頭捏得咔咔響。
這事沒完!
方才那一腳太輕了,實在是不解氣,非找機會狠揍穆淮生一頓不可。
他這廂氣得肝疼,卻不知另有一人比他此刻還氣千倍百倍不止。
「反了他了!」
皇帝晏雲季一把掃翻桌上堆疊的奏摺,硃砂墨硯「哐當」一聲摔在地上,濃稠的紅色墨汁濺滿他明黃的袍角。
「他晏沉……該死!」
隨侍太監祿安和禮部尚書邱赫同時跪下,額頭緊貼著地上金磚。
「陛下息怒!」
「息怒?」
晏雲季抬起一腳踹翻旁邊的鶴形銅香爐,未燃盡的檀香木散落一地。
嗆得人喉嚨發緊。
「你們讓朕怎麼息怒?!」
「他晏沉平日裡猖狂就罷了!朕念他是皇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今呢?如今他竟敢假傳聖旨了!」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刀子般剜向跪伏在地的兩人,聲音陡然拔高。
「到底如今這龍椅上坐的是我?」
「還是他晏沉?!」
邱赫額頭抵著地磚,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浸濕了領口一片。
他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開口。
「陛下,昭王此行大逆不道,臣願聯合六部同僚,聯名參他一本!」
「參他?」
晏雲季冷笑一聲,坐回龍椅上,一隻手用力扣著扶手,指節繃緊。
「他既然敢做,會怕你參?」
「只怕你摺子還沒進御書房,你這顆腦袋就已經搬家了。」
邱赫渾身一顫,連大氣都不敢出了。
這話可不是危言聳聽。
上回工部侍郎周明遠參昭王圈地養兵,摺子遞進去的當晚,周府便走了水,燒了大半座宅子不說,周明遠本人也被橫樑砸斷了腿,至今還拄著拐上朝。
都知道是誰幹的,可誰敢說?
殿內又安靜了片刻。
祿安跪在一旁,眼珠子轉了轉,小心翼翼地將身子往前傾了傾。
「陛下,這事蹊蹺啊。」
晏雲季側頭看他一眼,沒說話,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
祿安得了眼色,又往前湊了半寸。
「按說那蘇二姑娘雖是輔國大將軍府嫡女,門第在京中也算不得頂頂尖。昭王若真看上了,直接娶了便是,想要一則明旨賜婚,也不算多難的事。」
他偷眼覷了覷晏雲季的臉色。
「何必非要冒這麼大風險,做出假傳聖旨這樣大逆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