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雲季沒立刻接話。
他向後靠在龍椅里,指尖一下一下輕叩著扶手,眼神晦暗不明。
「他兜這麼大個圈子……」
他慢慢直起身,目光落在虛空中某處,眼底冷意一點點凝成了霜。
「不就是在告訴朕,這位蘇二姑娘,是他鐵了心要護的人了。」
祿安和邱赫同時屏住了呼吸。
「他在警告朕,不要動她。」
晏雲季負手走到窗前,望著外頭被陽光曬得發白的宮牆,音調很沉。
「這一次,他能為她假傳聖旨。」
「那麼,下一次呢?」
他緩緩轉過頭,逆光里半張臉隱在濃重的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是不是就得逼宮造反了?」
「逼宮造反」四個字落地,祿安和邱赫幾乎是同時抖著伏低了身子。
御書房內又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蟬鳴,一聲接一聲,聒噪得人心煩。
不知過了多久。
晏雲季忽然又笑了。
他轉過身,走回御案後坐下,肩膀慢慢鬆了下來,甚至伸手端起祿安剛換上來的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不過……」
「也算是個好消息。」
祿安和邱赫抬起頭,茫然地對視一眼,又同時看向他。
「朕還真當這位小皇叔是一身銅牆鐵壁,刀槍不入呢。」
「如今竟也動了凡心?」
他擱下茶盞,指尖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眼底浮起一層幽光。
「只要有了軟肋,縱使他是大羅金仙,朕也能想辦法……」
他食指抵著桌面,重重一叩。
「滅了他。」
祿安和邱赫伏在地上,只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一個字也不敢多說。
晏雲季轉而問起另一件事,「太后下月的壽誕,籌備得如何了?」
祿安趕緊直起身,恭恭敬敬答話。
「回陛下,皇后娘娘那邊已準備得差不多了,宴席、戲班、各宮布置,都已有了章程,只等陛下過目。」
「壽宴名單呢?擬好了嗎?」
祿安又立刻點頭,「已擬好了,各王公大臣、誥命夫人都已列明。」
「那怎麼夠?」
晏雲季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去告訴皇后一聲,此次太后華誕要鋪開了辦,四品以上官員命婦貴女也一併邀入宮來,尤其是……」
「輔國將軍蘇擎之女,蘇軟。」
晏雲季舌尖重重滾過這個名字,笑意更深了幾分,卻透不到眼底。
「朕也是時候,見見這位小皇嬸了。」
祿安心頭一凜,立刻垂首。
「是,奴才這就去辦。」
邱赫跪在一旁,額角的冷汗還沒幹,此刻又沁出一層新的。
他偷偷抬眼覷了覷晏雲季的臉色,猶豫再三,還是沒敢開口。
「邱大人還有事?」
「臣……」
邱赫對上他的視線,喉嚨乾澀地滾了一下,咬了咬牙,「臣斗膽,敢問陛下,昭王假傳聖旨一事......」
「此事麼……」
晏雲季擺了擺手,重新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你且先回去,替朕擬一道旨。」
「嘉獎蘇擎護國有功,賜黃金萬兩,封其夫人二品誥命,也算朕為自己這位小皇叔的婚事抬一抬面子。」
邱赫一愣,猛地抬起頭。
「陛下?這……」
這不是坐實了那道假聖旨嗎?
晏雲季卻擺了擺手。
「既然他想要,朕便給他。」
「左右不過是個女人,朕還不至於為了這點小事,跟他撕破臉。」
頓了頓,唇又意味深長的彎起。
「況且,這樁婚事……到底是福是禍,還兩說呢。」
邱赫不敢再問,伏地叩首。
「是,臣遵旨。」
「行了,退下吧。」
晏雲季抬了抬下巴。
堂下兩人趕緊起身,弓著腰倒退著出了御書房,直到殿門在身後合攏,才同時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邱赫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
「祿公公,您說陛下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就如何放任昭王他……」
祿安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搖了搖頭,聲音也隨著他壓低。
「邱大人,有些事……」
「咱們不知道,要比知道的好。」
說完便朝邱赫拱了拱手,轉身沿著廊下快步離開,往皇后宮裡去了。
邱赫站在原地,望著祿安遠去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御書房緊閉的門。
良久,嘆了口氣。
這天,怕是真要變了。
殿內,晏雲季獨自坐在龍椅里。
茶涼了,他沒有叫人換。
殿角的香爐歪倒在地,殘灰散了一地,也沒有人進來收拾。
陽光從窗欞縫隙里漏進來,在光滑的金磚上鋪開一道道細長的光斑。
晏雲季慢慢將手收緊了。
「晏沉。」
他輕念這個名字,像一聲嘆息。
可那嘆息底下,壓著的是長達十幾年的隱忍、不甘,和恨。
從他十歲少年登基起,晏沉這個名字就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裡。
所有人都說,這位小皇叔是天縱奇才,文韜武略,樣樣出眾。
所有人都說,若不是當年東宮那場變故,若不是自己父王強奪先太子皇位,如今這龍椅本該是他晏沉的。
所有人都說......
他晏雲季能坐上這個位置,不過是運氣好撿了個漏。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團劇烈翻湧的戾氣一寸寸壓回胸腔里。
不急。
他告訴自己。
不急。
為了除掉那個渣滓,他已經等了這麼多年,不差這一時半刻。
如今,那人終於有了軟肋。
而他,只需要耐心地、一點一點地,將那根軟肋慢慢捏碎。
「蘇軟……」
晏雲季彎起唇角,笑意涼薄。
「朕倒是真的很好奇,你究竟有什麼通天的本事,朕那位不可一世的小皇叔,又究竟可以為你做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