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白日喧鬧了一整日的蘇府,到此刻才終於安靜下來。
院中那些聘禮箱籠卻還沒來得及收拾,大大小小地堆疊著,在月光下投出參差的影子,像一座座小山。
正廳里,一家幾口屏退了下人。
氣氛壓抑得厲害。
蘇擎坐在主位上,白日裡那股「我才是這個家的一家之主」的硬氣勁兒,此刻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
他偷偷覷了一眼身旁蘇母鐵青的臉色,後知後覺地心虛起來。
「咳……夫人,我……」
「你閉嘴。」
蘇母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乾脆地將他未出口的話連根斬斷。
蘇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蘇明霽坐在下首,見狀趕緊縮了縮脖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蘇母目光直直落在蘇軟身上。
「你跟昭王,到底怎麼回事?」
蘇軟正低著頭搓指甲上的蔻丹,聞言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來。
「母親,您這……」
蘇明霽見她語氣不對,趕緊搶在蘇軟前頭開口,「軟軟今日受了驚嚇,又累了一天,有什麼話明兒再說吧?」
「你也給我閉嘴。」
蘇母蹙眉瞥他一眼,又重新看向蘇軟,下巴微微抬著,示意她答。
「就是你們看到的這回事啊。」
蘇軟無辜地聳聳肩,「陛下天恩浩蕩,把我賜婚給了昭王殿下。」
「蘇軟!」
蘇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你別在這兒跟我打哈哈!」
「我眼睛還沒瞎!今日昭王那架勢,哪是被一旨賜婚逼來的?分明就是挾持著聖旨專程過來搶婚的!」
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問。
「你說實話,你是什麼時候跟他牽扯上的?難不成是花朝宴上……」
她想起當初花朝宴上,晏沉不惜拿出王府私令來逼蘇軟斗詩。
當時她只覺得是這位陰晴不定的爺突然起了興致,想拿自家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兒尋個樂子。
可如今倒回去想……
不對。
太不對了。
昭王晏沉,年僅十七便大權在握,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多少老狐狸在他面前都只有低頭認栽的份兒。
這麼多年了,什麼時候聽說過他對閨閣女兒家的事起過什麼興致?
更遑論,下場戲弄一個小姑娘?
蘇軟看著母親眼底閃過的那些複雜情緒,心想:非也非也。
要是他們知道自己剛穿過來就差點跟晏沉睡了,指不定得嚇死。
所以,她避重就輕。
「母親覺得,這重要嗎?」
蘇母眉頭一擰。
蘇軟又繼續說下去,「難道重要的,不該是我終於遇到了一個真心待我,願意不惜一切護我的好郎君嗎?」
她頓了頓,微微彎起唇角。
「母親不該為我高興嗎?」
「高興?」
蘇母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她帶得向後滑出半步,「刺啦」一響。
「我怎麼為你高興?!」
她聲音壓不住,驟然拔得尖利。
「你知道昭王現在什麼處境?說一句頭懸利劍都不過分!多少雙眼睛盯著他,等著抓他的把柄?還有……」
後半句「還有皇帝恨不得對他殺之而後快」的話差點脫口而出,又被她咬牙硬生生咽了回去,話鋒轉開。
「你到底有幾條小命,陪他去扛?」
廳內安靜了一瞬。
蘇明霽趕緊站起來插嘴打圓場。
「好了娘,您就別生氣了。」
他笑嘻嘻地湊上前,伸手想去搭蘇母的肩膀,被蘇母一巴掌拍開了也不惱,又嬉皮笑臉地繼續。
「要我說,這昭王殿下也不錯啊,至少比那穆淮生好個千倍百倍吧?」
「您看啊,這有權有地位,出手還頂頂大方,光看今兒這下聘的陣仗,也夠咱們軟軟拿出去吹一輩子了!」
蘇母卻更氣了。
她猛地轉過頭,目光刀子一樣狠狠剜在蘇明霽臉上。
「你當他真是為你妹妹好?他張揚成這樣,是把她往火把子上架呢!」
「從前那些對準昭王的刀,只怕從此以後都已暗暗抵在了她身上!」
蘇明霽的笑僵在臉上。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字反駁。
這幾年,他雖隨父親常年駐在邊關,對朝堂上的事不算頂頂精通,但這其中的利害關係,也不是不懂。
晏沉對蘇軟越勢在必得,那些盯著他的人就越會注意到蘇軟。
她將成為晏沉最顯眼的軟肋,也將成為那些人對付晏沉最趁手的刀。
這也是他最擔心的事。
蘇軟卻在這時站了起來。
「不然又如何呢?」
她抬眼對上蘇母慍怒的眼神,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平靜得多。
「聖旨已經下了,母親能為我做什麼呢?去御前請陛下收回成命嗎?」
蘇母臉色驟然一白。
「母親敢嗎?」
蘇軟沒有停,繼續追問著。
「母親能承受皇帝的雷霆之怒嗎?母親敢拿爹和哥哥的命去賭嗎?」
她頓了頓,目光微微偏了偏,又落在角落裡的郁清和身上。
「敢拿表姐的命去賭嗎?」
「你……」
蘇母的眼眶倏地紅了。
她嘴唇劇烈顫了顫,才把聲音艱澀地抖出來,「你是怪我不護著你?」
「我從未怪過母親。」
蘇軟搖了搖頭。
「因為我從不曾對母親抱有期待過,哪怕一分一毫都沒有過。」
這話像根鏽釘子,驟然刺進蘇母心口,又惡狠狠地旋扭半圈。
眼淚瞬間衝出眼眶。
蘇軟卻像是沒看見,繼續說下去。
「我想說的是……母親既無力為我托底,又何必來苛責我?又何必來挑剔,那個願意為我托底的人?」
「你……!」
蘇母被氣得向後仰倒半步,單手死死扣住桌沿,才穩住沒摔下去。
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蘇軟。
「誰教你這樣跟我說話的?你當真以為有了昭王撐腰,我就拿你……」
「母親,爹。」
蘇軟打斷她,聲音也提高几分,刻意蓋過蘇母此刻拔高的語調。
「我不管你們怎麼看這樁婚事。」
「但,我很滿意。」
說完便退後一步,端端正正地朝父母屈膝福了一禮。
「我累了,先回去歇息了。」
然後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從開合的門縫灌進來,撲得案上燭火劇烈地晃了晃。
直到蘇軟背影徹底消失在夜色里,蘇母才腿一軟,跌坐回椅子上。
「反了……反了……」
「夫人!」
蘇擎趕緊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
「夫人,彆氣了彆氣了,軟軟她年紀小,說話不知輕重……」
蘇明霽看看母親,又看看父親,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追了出去。
「軟軟!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