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沉偏過頭來看她一眼。
那一眼裡的戾氣還沒完全褪去,目光沉沉的像一汪寒潭,可觸及她的臉時,那層寒意又刻意收斂了幾分。
「軟軟乖,退開些。」
「別讓髒血濺髒了你的衣裳。」
然後又彎下腰去,重新攥住穆淮生的頭髮,將他腦袋仰面繃了起來。
穆淮生被迫仰起臉。
蹭過牆的右臉皮開肉綻,顴骨下露出鮮紅的血肉,鼻樑上也被刮出一道深深的血槽,血混著灰漿糊了滿臉。
他半睜著眼,眼珠渙散著,視線被血水和淚水模糊成一片猩紅。
「王……王爺饒命……」
晏沉湊近他,近到鼻尖幾乎貼上他那張血色的臉,笑容輕飄飄的。
「你這種髒東西,原本不配讓我動手,可惜你非要湊上來找死。」
「我便只能大發慈悲送你一程。」
說完鬆開抓著他頭髮的手,抬起一腳,狠狠踹在他肚子上。
穆淮生整個人像一隻破布袋一樣倒飛出去,後背撞上二樓的木欄杆。
欄杆應聲而斷,木屑紛飛。
人從二樓缺口處翻了出去,然後重重砸在一樓並列的兩張書攤上。
「轟隆!」
書攤應聲而塌,書卷散了一地,紙張翻飛著揚起,又紛紛揚揚地落下。
穆淮生仰面摔在滿地狼藉之中,嘴巴一張一合地往外吐血沫,四肢抽搐了幾下,便癱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一樓安靜一瞬,隨即炸開鍋。
「殺人了!殺人了!」
幾個膽子小的書生立刻跌跌撞撞地往門外跑,慌亂中有人絆在門檻上摔了一跤,又連滾帶爬地爬起來繼續跑。
更多的人則抬起頭來,順著那被撞爛的圍欄缺口,望向二樓的方向。
一道鴉青色身影逆光站著。
晏沉從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展開,慢條斯理地擦去指上沾染的血跡,一根一根地擦,連指縫都不放過。
然後,他指尖一松。
那方染著幾點血跡的帕子便從二樓輕飄飄地落下來,在半空中悠悠轉了幾圈,最終不偏不倚地落在穆淮生臉上,恰恰好蓋住他那張血肉模糊的臉。
「嘖。」
晏沉這才輕巧地一嘆。
「穆世子怎地如此不小心?」
說著微微偏頭,目光隨意地掃過一樓那些嚇得噤若寒蟬的書生們,又落回地上已不知死活的穆淮生身上。
「喝多了還來書肆,這般勤奮用工……明年春闈,必是魁首第一啊。」
聲音落地,一樓鴉雀無聲。
沒有人敢接話。
有眼尖的認出晏沉來,臉色便瞬間白了下去,悄悄往後退了兩步,恨不得把自己整個塞進書架縫隙里去。
「來人。」
晏沉揚聲一句,門外便立刻進來幾個昭王府侍衛,垂手抱拳待命。
「王爺。」
晏沉下巴點向樓下那攤狼藉。
「把穆世子送回府去,告訴穆國公,就說穆世子失足墜樓,本王恰巧碰見便好心將他送回,不必來謝恩了。」
「是。」
侍衛應聲,上前一人拽一條胳膊,像拖一條死狗般將穆淮生拖了出去
穆淮生腦袋軟塌塌地垂著,嘴裡還不住往外滲血,一路上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磚地上,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紅。
晏沉這才轉身看向蘇軟。
方才那層覆在眼底的戾氣與冷意,在這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軟軟。」
他笑著抬手,將兩隻手掌在她面前攤開,翻了翻掌心又翻了翻手背。
「你看,我已經把手擦乾淨了。」
「可以牽你嗎?」
蘇軟朝樓下瞥去一眼。
滿堂人都戰戰兢兢地低著頭,連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弄出半點聲響來招惹了這位閻王的注意。
她趕緊上前拉住晏沉的手,五指扣進他指縫間,扯著他往樓下走。
「走吧。」
晏沉任她拉著,落後她半步走著。
目光垂下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唇角微微彎起來,像一隻暴怒脫力後被套住繩圈的狼,乖順得不大真實。
梨子已徹底被嚇懵了。
她跟在兩人身後下樓,一張小臉白得跟紙似的,腳步有些發飄。
走到門口時風迎面一吹,她才猛地回過神來,「哎呀」一聲轉身倒回去。
從那嚇得面如土色的掌柜手裡撈起那幾包書,才又噔噔噔追出門去。
待幾人走遠了,掌柜才顫著手抹了一把腦門兒上沁出的一層冷汗,朝那幾個還愣在原地的小夥計擺了擺手。
「……趕緊收拾收拾。」
「方才這事看了就忘了,誰都不許再往外提,聽清楚了沒?!」
小夥計們這才如夢初醒,七手八腳地蹲下去撿拾散落一地的書捲紙張。
外面日光正好。
蘇軟一直將晏沉拉到停在街邊的馬車旁,才轉過身來仰頭看他。
「今日不是景國使節團入京的日子嗎?你怎麼會在這兒?」
晏沉還沒答話,旁邊一座二層小樓的檐角陰影里忽然落下一道人影。
衛風悄無聲息地落地,站穩後快步走到晏沉身側,垂首站定。
晏沉偏頭看了他一眼。
衛風眉頭緊鎖,極輕地搖了搖頭。
晏沉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蘇軟臉上,唇角微微彎起來。
「恰巧路過。」
蘇軟眯了眯眼。
路過?
昭王府在城東,蘇府在城南,這書肆在城西,他路過得可真夠巧的。
不等蘇軟再多問,晏沉抬手想將她鬢邊垂下的一縷長發撥到耳後。
將要觸及時,又遲疑地將手收回來,低頭湊近指尖輕輕嗅了一下。
確認那股血腥氣已徹底散盡,才重新伸出手去,將那縷碎發攏好,指腹順勢蹭上她耳廓柔軟的弧度。
「你身邊那個洪悉呢?」
蘇軟怕他去找洪悉的麻煩,把兩人關係搞得更僵,於是趕緊解釋。
「我讓他去辦事了。」
晏沉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去辦什麼事,只順著自己的話繼續說下去。
「我再多派兩個人跟著你,這樣你辦事兒更方便,也不至於落單。」
蘇軟下意識想說不用。
她身邊已跟著梨子和洪悉了,再加兩個人,出門一趟也太浩浩蕩蕩了。
可話還沒說,晏沉便又開口。
「我近來事忙,可能沒有很多時間守著你,別讓我擔心好不好?」
於是那些到了嘴邊的推辭便又咽了回去,蘇軟乖順地點了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