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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一條很懂分寸的狗

2026-08-24 11:32:59 作者: 趙小爻

  晏雲季聽到軍中這些消息時,正在宣政殿暖閣里批著摺子。

  祿安躬著腰,將沈昭野這幾日的動向一一稟報,說到沈昭野一日連挑十人時,晏雲季筆尖頓了一下。

  隨即又繼續落下去,在摺子上寫了一個端端正正的「准」字。

  「朕沒看錯他。」

  他將筆擱回筆架,滿意地一笑。

  沈昭野這把刀,比他想像中還好用,能打、能服眾、能鎮得住場面。

  關鍵還是一條很懂分寸的狗。

  而這一點,在沈昭野主動上交兵符時,晏雲季才實打實確認了。

  料理好燕家軍的第二日,沈昭野獨自入宮求見,一進暖閣便跪,雙手捧著一枚青銅虎符,高舉過頭頂。



  「此乃虎符,請陛下收回。」

  晏雲季目光落在那枚虎符上,又移到沈昭野低垂的眉眼間,沒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先笑了一聲。

  「愛卿這是做什麼?」

  「朕既將兵符交到你手上,便是信你、用你,哪有收回的道理?」

  他語氣帶著幾分責備的意味,像在怪沈昭野此舉實在太過見外。

  沈昭野脊背反而壓得更低,額頭幾乎要抵上地面,語氣懇切。

  「陛下厚愛,末將感激不盡,但天下軍權,該盡歸皇權。」

  

  「末將不過是陛下手中一柄趁手能用的刀,刀該指向何處,當由持刀之人決定,而非由刀自己決定。」

  他聲音沉下去幾分,卻更顯鄭重。

  「末將自幼受父親教誨,為將者,當以忠君為先,若將領手中握兵自重,與割據何異?末將不敢開此先例。」

  晏雲季低頭看著沈昭野伏低的脊背,倒覺得這人比以前更順眼了。

  「愛卿當真是朕的肱骨。」

  他起身繞過御案,走到沈昭野面前,彎腰伸手托住那枚虎符。

  卻沒有立刻收走,而是握著一端,將沈昭野的手輕輕往下壓了壓。

  「這虎符朕就先替你收著,但你麾下這些將士,仍由你節制。」

  「朕信你。」

  沈昭野這才抬起頭來,目光與晏雲季對上,眼底浮起一層感動。

  「末將必不負陛下所託。」

  晏雲季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將虎符收入袖中後,又轉身走回御案後頭坐下,閒話家常般語氣隨意。

  「對了,朕聽說你前幾日往兵部遞了摺子,想添置一批兵器?」

  沈昭野微微一怔,像是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個,無奈地點頭。

  「是,末將此次重整軍備時發現,軍中現有刀劍多有磨損,箭矢儲備也不足三成,若真遇上戰事,上了戰場,怕是連一輪齊射都撐不住。」

  「所以末將便往兵部遞了摺子,想添置一批新兵器,結果……」

  他話說了一半,便停住了。

  晏雲季替他接了下去。

  「結果被駁回來了?」

  「也不算駁回來。」沈昭野苦笑著搖了搖頭,「兵部的人說,今年軍費告急,各處都在緊著用錢,實在擠不出多餘的銀子來添置兵器了。」

  晏雲季聞言沒急著接話,只端起手邊的茶盞來輕啜了一口。

  「軍費告急,倒也是常有的事。」

  沈昭野眉頭卻擰起來,「陛下,臣斗膽問一句,近兩年朝中並無大的天災,也沒有征戰,軍費理應是充足的,兵部為何會拿不出錢來?」

  他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語氣卻滿是誠懇的不解,像是真的在替朝廷擔憂,而非試探什麼。

  晏雲季目光從茶湯上抬起來,落在沈昭野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愛卿有所不知,軍費在帳面上一筆是一筆,可到了底下怎麼花?花在哪裡?就不是朕能說得清的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些,像是只說給沈昭野一個人聽的。

  「兵部尚書孫道遠,與攝政王交往甚密,愛卿應當有所耳聞吧?」


  「朕每年撥下去的軍費銀子,十成里倒有三成要從他手裡轉一道彎,最後流到攝政王的私庫里。」

  「朕不是不想管,只是實在沒有由頭,那孫道遠做事滴水不漏,帳面上永遠乾乾淨淨,挑不出錯來。」

  沈昭野的瞳孔微微一縮,臉上那層困惑立刻被一層冷意取代。

  「攝政王竟敢……」

  他沒把話說完,便忽然往前邁了一步,單膝跪地沖他抱拳請命。

  「末將請命,徹查兵部帳目。」

  「臣是武將,沒有文官那些清貴包袱,也不用給誰留面子,只要他帳上有窟窿,臣就能把它翻出來。」

  晏雲季抬眼看他,沒立刻答應,「昭野,你可知這差事有多險?」

  「末將知道。」

  沈昭野斬釘截鐵地答,「可末將更知道,若再任由這些蛀蟲如此蠶食國帑,大乾的軍心遲早要散。」

  「臣的命是陛下給的,若能替陛下拔掉這顆毒牙,臣萬死不辭。」

  晏雲季目光里那層猶豫這才慢慢褪去,換上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好,朕便准你所請。」

  「即日徹查兵部帳目,一應事宜,愛卿可先斬後奏,不必事事請示。」

  沈昭野重重叩首。

  「末將遵命。」

  他起身退後幾步,又朝晏雲季躬身一揖,然後轉身退出暖閣。

  門扇在他身後合攏。

  沈昭野在廊下深吸了一口冬日乾冷的空氣,靴尖踩過漢白玉台階上薄薄一層殘雪,留下細碎的嘎吱聲。

  他身後,暖閣里。

  晏雲季重新倚回靠枕中,伸手掐了一下瓷瓮里一朵被炭火熏得半蔫的水仙花,在指間慢慢碾了一圈。

  花瓣被捏出幾道深痕,汁液沾在指腹上,透出一股清苦的氣味。

  「祿安。」

  祿安從角落裡躬身上前。

  「奴才在。」

  「你說沈昭野這人,是不是很有意思?比朕想的還有意思……」

  祿安賠著笑,謹慎地斟酌字句。

  「奴才愚鈍,只覺得忠勇侯聰明,對陛下也實在是一片赤誠忠心。」

  「不僅這兵符說交就交,就連攝政王的帳也敢主動請命去查,若換作旁人,怕是做不到這般坦蕩。」

  晏雲季將碾爛的花瓣丟進瓦瓮里,花瓣便浮在水面上打著旋。

  「他要是個蠢人,朕還不放心用他呢,他越聰明,就越清楚自己跟晏沉之間有道過不去的坎兒。」

  「那坎兒叫什麼來著?」

  沒等祿安答,他自己先笑了。

  「叫蘇軟。」

  祿安將頭壓低,不敢接話。

  晏雲季也不在意,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指尖,又隨手丟開。

  「讓他查去吧,正好借他的手,把孫道遠那根刺從朕肉里拔出來。」

  「待拔乾淨了這根刺,朕也才好騰出手來,專心對付晏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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