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雲季聽到軍中這些消息時,正在宣政殿暖閣里批著摺子。
祿安躬著腰,將沈昭野這幾日的動向一一稟報,說到沈昭野一日連挑十人時,晏雲季筆尖頓了一下。
隨即又繼續落下去,在摺子上寫了一個端端正正的「准」字。
「朕沒看錯他。」
他將筆擱回筆架,滿意地一笑。
沈昭野這把刀,比他想像中還好用,能打、能服眾、能鎮得住場面。
關鍵還是一條很懂分寸的狗。
而這一點,在沈昭野主動上交兵符時,晏雲季才實打實確認了。
料理好燕家軍的第二日,沈昭野獨自入宮求見,一進暖閣便跪,雙手捧著一枚青銅虎符,高舉過頭頂。
「此乃虎符,請陛下收回。」
晏雲季目光落在那枚虎符上,又移到沈昭野低垂的眉眼間,沒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先笑了一聲。
「愛卿這是做什麼?」
「朕既將兵符交到你手上,便是信你、用你,哪有收回的道理?」
他語氣帶著幾分責備的意味,像在怪沈昭野此舉實在太過見外。
沈昭野脊背反而壓得更低,額頭幾乎要抵上地面,語氣懇切。
「陛下厚愛,末將感激不盡,但天下軍權,該盡歸皇權。」
「末將不過是陛下手中一柄趁手能用的刀,刀該指向何處,當由持刀之人決定,而非由刀自己決定。」
他聲音沉下去幾分,卻更顯鄭重。
「末將自幼受父親教誨,為將者,當以忠君為先,若將領手中握兵自重,與割據何異?末將不敢開此先例。」
晏雲季低頭看著沈昭野伏低的脊背,倒覺得這人比以前更順眼了。
「愛卿當真是朕的肱骨。」
他起身繞過御案,走到沈昭野面前,彎腰伸手托住那枚虎符。
卻沒有立刻收走,而是握著一端,將沈昭野的手輕輕往下壓了壓。
「這虎符朕就先替你收著,但你麾下這些將士,仍由你節制。」
「朕信你。」
沈昭野這才抬起頭來,目光與晏雲季對上,眼底浮起一層感動。
「末將必不負陛下所託。」
晏雲季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將虎符收入袖中後,又轉身走回御案後頭坐下,閒話家常般語氣隨意。
「對了,朕聽說你前幾日往兵部遞了摺子,想添置一批兵器?」
沈昭野微微一怔,像是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個,無奈地點頭。
「是,末將此次重整軍備時發現,軍中現有刀劍多有磨損,箭矢儲備也不足三成,若真遇上戰事,上了戰場,怕是連一輪齊射都撐不住。」
「所以末將便往兵部遞了摺子,想添置一批新兵器,結果……」
他話說了一半,便停住了。
晏雲季替他接了下去。
「結果被駁回來了?」
「也不算駁回來。」沈昭野苦笑著搖了搖頭,「兵部的人說,今年軍費告急,各處都在緊著用錢,實在擠不出多餘的銀子來添置兵器了。」
晏雲季聞言沒急著接話,只端起手邊的茶盞來輕啜了一口。
「軍費告急,倒也是常有的事。」
沈昭野眉頭卻擰起來,「陛下,臣斗膽問一句,近兩年朝中並無大的天災,也沒有征戰,軍費理應是充足的,兵部為何會拿不出錢來?」
他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語氣卻滿是誠懇的不解,像是真的在替朝廷擔憂,而非試探什麼。
晏雲季目光從茶湯上抬起來,落在沈昭野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愛卿有所不知,軍費在帳面上一筆是一筆,可到了底下怎麼花?花在哪裡?就不是朕能說得清的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些,像是只說給沈昭野一個人聽的。
「兵部尚書孫道遠,與攝政王交往甚密,愛卿應當有所耳聞吧?」
「朕每年撥下去的軍費銀子,十成里倒有三成要從他手裡轉一道彎,最後流到攝政王的私庫里。」
「朕不是不想管,只是實在沒有由頭,那孫道遠做事滴水不漏,帳面上永遠乾乾淨淨,挑不出錯來。」
沈昭野的瞳孔微微一縮,臉上那層困惑立刻被一層冷意取代。
「攝政王竟敢……」
他沒把話說完,便忽然往前邁了一步,單膝跪地沖他抱拳請命。
「末將請命,徹查兵部帳目。」
「臣是武將,沒有文官那些清貴包袱,也不用給誰留面子,只要他帳上有窟窿,臣就能把它翻出來。」
晏雲季抬眼看他,沒立刻答應,「昭野,你可知這差事有多險?」
「末將知道。」
沈昭野斬釘截鐵地答,「可末將更知道,若再任由這些蛀蟲如此蠶食國帑,大乾的軍心遲早要散。」
「臣的命是陛下給的,若能替陛下拔掉這顆毒牙,臣萬死不辭。」
晏雲季目光里那層猶豫這才慢慢褪去,換上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好,朕便准你所請。」
「即日徹查兵部帳目,一應事宜,愛卿可先斬後奏,不必事事請示。」
沈昭野重重叩首。
「末將遵命。」
他起身退後幾步,又朝晏雲季躬身一揖,然後轉身退出暖閣。
門扇在他身後合攏。
沈昭野在廊下深吸了一口冬日乾冷的空氣,靴尖踩過漢白玉台階上薄薄一層殘雪,留下細碎的嘎吱聲。
他身後,暖閣里。
晏雲季重新倚回靠枕中,伸手掐了一下瓷瓮里一朵被炭火熏得半蔫的水仙花,在指間慢慢碾了一圈。
花瓣被捏出幾道深痕,汁液沾在指腹上,透出一股清苦的氣味。
「祿安。」
祿安從角落裡躬身上前。
「奴才在。」
「你說沈昭野這人,是不是很有意思?比朕想的還有意思……」
祿安賠著笑,謹慎地斟酌字句。
「奴才愚鈍,只覺得忠勇侯聰明,對陛下也實在是一片赤誠忠心。」
「不僅這兵符說交就交,就連攝政王的帳也敢主動請命去查,若換作旁人,怕是做不到這般坦蕩。」
晏雲季將碾爛的花瓣丟進瓦瓮里,花瓣便浮在水面上打著旋。
「他要是個蠢人,朕還不放心用他呢,他越聰明,就越清楚自己跟晏沉之間有道過不去的坎兒。」
「那坎兒叫什麼來著?」
沒等祿安答,他自己先笑了。
「叫蘇軟。」
祿安將頭壓低,不敢接話。
晏雲季也不在意,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指尖,又隨手丟開。
「讓他查去吧,正好借他的手,把孫道遠那根刺從朕肉里拔出來。」
「待拔乾淨了這根刺,朕也才好騰出手來,專心對付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