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風咬牙往地上重重一磕。
一抹血珠立刻從他眉骨上綻出來,又混著雪水沿著他鼻樑淌下。
「拓跋淮無帶人圍困了陵寢,王妃避入地宮,現在……生死不知。」
生死不知。
晏沉忽然覺得耳邊風聲停了,雪也停了,天地之間只剩衛風那一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他耳膜里釘。
他想說話,可喉嚨先哽住了。
一股腥甜的氣味從喉管深處湧上來,又被他生生壓回去,壓在舌根底下,壓得他整個咽喉都發痛。
他用力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眼前有一瞬發白,白得什麼都看不清。
只有衛風肩頭那一片刺目的紅還留在瞳孔里,燒成一道灼痕。
「廢物!」
晏沉抬步越過他,一把攥住他身後那匹馬的韁繩,翻身上了馬背。
馬鞍上沾著血,濕膩膩地蹭在他掌心裡,又被他連帶韁繩一同攥緊。
「召集所有人馬。」
「所有。」
「立刻。」
衛風從地上爬起,也不管肩上傷口被動作撕裂了又湧出一股新血。
轉身就往宮外暗樁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抬手,在頭頂打了個手勢。
暮色中,數道黑影從四周暗處掠出,又立刻朝不同方向散去。
晏沉一夾馬腹,駿馬四蹄踏碎地面的薄雪,也朝著城門外狂奔而去。
馬蹄踏碎積雪,雪沫混著泥漿撲在他袍角上,風灌進他領口,冷得像刀片一樣貼著皮膚一寸寸地割。
風在耳邊呼嘯。
晏沉閉了一下眼,又睜開。
軟軟,等我。
求求你。
……
地宮入口的碎石被層層扒開,又用巨木抵住裂縫,合力向兩側撐開,洞口終於擴大到容得下一人通過。
拓跋淮無站在幾步之外,一手搭在鞍前,遙遙望著那道黑縫,臉上沒什麼表情,只輕輕抬了一下下巴。
「動作輕點兒。」
「別傷著我的小老鼠了。」
一隊黑甲應聲而動,拔刀在手,貓著腰依次從那道縫隙里鑽進去。
靴尖在碎石上踩出一聲脆響,很快便消失在洞口深處的黑暗中。
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裡面有人快速折返回來,從縫隙里探出半個身子,臉上神色有些古怪。
「殿下,裡面沒人。」
拓跋淮無臉上笑意一僵,沒聽清似地偏了一下頭,語氣微微上揚。
「沒人?」
「是。」
黑甲侍衛將頭壓得更低,「墓室、甬道,連帶左右配室都沒有人。」
「屬下又命人用刀柄一寸一寸敲過四壁和地面,也沒有發現暗門。」
拓跋淮無的視線從那人頭頂移開,越過他的肩頭落向那道縫隙,又穿過縫隙看進那片黑沉沉的甬道深處。
「原來不是小老鼠。」
他輕輕「呵」了一聲,從馬背上翻身下來,「而是只小狐狸啊。」
他終於反應過來。
蘇軟故意炸塌地宮入口,根本不是要封死自己躲進去的路,而是讓他誤以為她躲在地宮裡,讓他把時間、精力和人手都耗在清理碎石上。
而她,早已趁著他被這齣小把戲拖住的間隙,從別處偷偷跑了。
聰明的小狐狸是挺有意思的,但若是太聰明了,也會讓人有些煩。
他視線從廢墟上抬起,又越過享殿飛檐,轉向地宮後方的連綿群山。
冬日天色暗得早。
暮色下的山脊只剩一道模糊的灰線,近處的枯枝被雪壓彎了梢頭,風一過便簌簌地抖下一層薄粉。
拓跋淮無微微眯起眼。
前頭山門已被他的人封死,蘇軟若想逃,便只能迎難往山上走。
冬日山路難行,雪地又滑。
她一個女子,還帶著個斷臂的程夫人,走不了多快,也走不了多遠。
「順著山路往上搜,腳印、斷枝、蹭落的雪,什麼痕跡都別放過。」
數百黑甲兵轟然應聲,立刻分作數股,撥開枯枝沿山腳向上散開。
靴子踩進雪裡發出嘎吱嘎吱的悶響,驚起幾隻棲在枯樹上的寒鴉,撲稜稜地飛入灰濛濛的天幕。
沒過多久,野徑上便傳來一聲高喊,「殿下!這邊有腳印!」
拓跋淮無懶洋洋地笑了一聲。
「抓到之後啊……怎麼都得先擰斷她兩條腿,小小的懲罰一下。」
「總得讓小狐狸知道知道,跟獵人耍花招,可是要付出代價的。」
……
山路比蘇軟想像中更難走。
她原以為冬日山林,地面凍得硬實,踩上去應當不會太費勁。
可真正一腳踩下去才知道,那層薄薄的白雪底下,覆著的是一層被夜露浸透的枯葉和鬆軟的腐土。
一腳踩下去便陷進去半寸,再拔出來時,靴底已沾了厚厚一層泥,沉甸甸地墜著,每一步都格外費力。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呼吸越來越急促,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氣里凝成一片濃霧,又很快被風吹散。
「王妃,我來背您吧。」
金剛跟在她身後,見她步子落得越來越慢,終於忍不住開口。
蘇軟回頭看了一眼。
金剛和林業除了自己要走,還得輪流提著程夫人,早累得夠嗆了。
蘇軟她喘著氣笑了一聲,「說實話我真挺想讓你背的,但這也太不是人了,顯得我跟個周扒皮似的。」
金剛和林業茫然對視一眼。
林業提著程夫人的那隻胳膊往上顛了顛,好讓自己換一隻手吃勁,同時不解地問,「周扒皮是誰?」
蘇軟提著裙擺繼續往上爬,靴尖在濕滑的山石上探了一下才踩實。
「那我就給你們講個周扒皮的故事聽吧,勉強活躍活躍氣氛。」
「周扒皮這人呢,是個萬惡的地主老財,賊摳賊摳的……」
說到周扒皮學雞叫那兒,還真捏著嗓子「咯咯咯……」了幾聲。
林業笑得肩膀狂抖,手上一松差點把程夫人撂下去,又慌忙提住。
「這人也太摳門兒了吧!」
連一直沉默的程夫人,也在那幾聲雞叫里極輕地彎了一下嘴角。
蘇軟眼尖瞥到,便笑著打趣。
「看來我蘇大師講故事也很有天賦嘛,連你都能笑得出來?」
程夫人又笑了一下,乾裂的嘴唇抿了抿,「我現在才有點明白,淮兒是怎麼被你迷得五迷三道的了。」
「被我迷?」
蘇軟腳下一個趔趄,差點踩空一截被枯葉蓋住的樹根,趕緊伸手扶住旁邊一棵歪脖子松樹穩住身子。
「真不是我抨擊你兒子啊,他那人心理多少是有點不正常的。」
「嘴上說得比誰都喜歡我,對我下手卻一次比一次狠,每次見面我都害怕他一時想不開給我一刀。」
雪風從林間穿過來,將程夫人一頭散亂的灰白頭髮吹起來又落下。
她笑意一收,冷冷開口。
「男人若不心狠手辣,他怎麼能活到現在?怎麼能做成大事?」
「淮兒若是個軟柿子,早在景國那吃人的地方被人嚼碎了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