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夫人話說得冷硬,像要把兒子的狠戾歸結成一樁理所應當的驕傲。
蘇軟聞言抿了抿唇。
自家孩子再不好,在人娘眼裡都是塊寶,所以蘇軟沒想跟她爭。
倒是程夫人沉默了一程,等又翻過一道矮坡時,又忽然低聲開口。
「如果說若淮兒他真有什麼錯……那也是我這個當娘的錯。」
蘇軟偏頭看了她一眼。
風雪更大了,月光還沒上來,山林里只剩最後一層灰濛濛的天光。
程夫人眼窩凹成兩團陰影,半晌才從枯澀的喉嚨里擠出後話。
「我年輕時痴心妄想,爬上了主子的床,生下他後也沒掙上什麼名分,連帶他在皇子堆里也更低人一等。」
「在景國……沒有母族撐腰的皇子,跟路邊野狗也沒什麼分別。」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枯瘦的肩胛骨在襤褸的衣衫下微微聳動。
「後來我為了讓他在他父皇面前露臉,推著他不斷爭不斷搶,逼他學那些殺人見血的手段,逼著他吃了很多苦,才讓他成了今天這性子。」
程夫人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帶了啜泣,幾乎被風聲蓋過去。
蘇軟聽完,沉默了幾步路。
然後才忍不住開口,「這麼說的話,你這當娘的責任確實蠻大的。」
程夫人抬起眼,微微一愣。
蘇軟又平鋪直敘地繼續,「爭名逐利沒有錯,想飛上枝頭也沒錯,那是你自己的人生你的選擇。」
「但你把一切壓在一個沒有選擇的孩子身上,那就是你的錯。」
程夫若有所思地垂下眼,花白的頭髮從肩側滑下,遮住她大半張臉。
蘇軟見她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又軟了一下,怕她多想難受。
於是她兩隻手往腰間一叉,下巴微微抬起,故作輕鬆地笑起來。
「可這話又說回來了,你看我們阿沉從小也過得多苦啊,可卻一點沒長歪呢,還長得可好可好啦!」
程夫人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調轉話頭弄得一怔,又無語地扯起嘴角。
「你說晏沉?」
「怕就你這樣覺得吧?」
蘇軟一聽這話立刻不樂意了,偏頭看向正提著她胳膊的金剛和林業。
「你們倆,不這樣覺得嗎?」
金剛和林業正一人一邊攙著程夫人的胳膊,累得氣喘吁吁的,臉上都分不清是汗水還是雪水了。
可一聽蘇軟問話,兩人又立刻精神一振,忙不迭地點頭應和。
「覺得覺得覺得!」
「王爺那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滿京城誰不知道咱們攝政王英明神武、玉樹臨風、文韜武略……」
蘇軟滿意地收回目光,衝程夫人揚了揚下巴,一臉小得意。
「你看,大家都覺得。」
程夫人沒再接話,只低頭看著自己腳下那雙沾滿雪泥的破靴子,一步一步地踩著前面人的腳印往前走。
也許是說話分散了注意力,也許是那股子「非得活著回去」的念頭在撐著,腳下的路好像沒那麼難走了。
等天徹底黑下來時,風雪已大只能看清眼前十來步遠的距離了。
蘇軟一行終於到了山腰處。
這裡地勢忽然開闊起來,一方岩石平台從山壁間凸出一大片平地。
林業將程夫人扶著靠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又直起腰來活動了一下自己酸脹的肩膀,試探著問蘇軟。
「王妃,要不要歇一下?」
蘇軟回頭望了一眼來路。
山林已被風雪吞沒,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風穿過枯枝發出的嗚嗚。
「不行,還得走。」
她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又緊了緊領口那圈被汗濡濕的銀狐毛。
「那廢墟困不了他們多久,說不定他們早就發現不對勁了,這會兒怕是已沿著我們的腳印追上來了。」
「我們多走一段路就能多拖一點時間,才能爭取到衛風帶人來。」
話音剛落。
「嗖!」
破空聲從黑暗中驟然襲來。
蘇軟只來得及偏了一下頭,一支羽箭便貼著她耳廓擦過去,「咄」地一聲釘入她身旁那棵松樹的樹幹上。
箭尾翎羽兀自顫動。
蘇軟心臟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攥住了,又猛地鬆開,「怦怦怦」地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王妃!」
金剛和林業立刻一左一右護在她身前,刀尖指向箭矢飛來的方向,目光死死盯著那片被風雪吞沒的黑暗。
火把像一簇簇橘色鬼火,一支接一支從黑暗中浮出,又聚攏圍合。
黑甲兵圍成的圈越收越小,又齊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窄窄的通道。
拓跋淮無閒步走出來。
一直到蘇軟面前十步處停住,歪頭看著她,輕輕「嘖」了一聲。
「壞東西。」
「真的差一點就讓你跑了。」
蘇軟沒接話,彎腰一把拉起程夫人,另一隻手則飛快從金剛腰間抽出一把短匕,橫在程夫人的脖頸前。
「都退開!」
蘇軟聲音拔得很高,尾音在風雪裡打了個顫,又被她咬牙壓住。
「蘇軟。」
拓跋淮無嘲弄地輕笑一聲。
「你殺過人嗎?」
蘇軟攥著匕首的手指微微收緊。
拓跋淮無往前邁了半步,火光在他臉上切出一道鋒利的明暗線。
「割脖子的話,血會噴得很高。」
他抬手在自己頸側比了一下。
「會濺你一臉一身,溫熱溫熱的,帶著一股鏽鐵味兒,很腥。」
「你真的可以嗎?」
蘇軟握匕首的手微微一抖,刀鋒在程夫人脖子上蹭出一道淺白。
可她沒鬆手,反而將刀柄又攥緊半分,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勁兒。
「我當然不想殺人,但兔子急了也會咬人的,你儘管猜猜看……在保住我和殺人之間,我會怎麼選?」
拓跋淮無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慢慢滑過她握著刀的手,滑過刀鋒下那道細瘦的脖頸,又收回來。
他笑了一聲。
然後又忽然往前邁了一步。
「別過來!」
蘇軟立刻將刀鋒又壓緊一分,程夫人頸側那一層薄薄的皮膚被壓出一道更深的痕,滲出細小的血珠。
拓跋淮無卻又往前邁了一步。
火把光將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越拉越長,幾乎要蓋到蘇軟腳邊。
「我叫你別過來!」
蘇軟手腕一翻一轉,刀鋒從程夫人頸側移開,狠狠落在她左臂。
「嗤啦」一聲悶響。
血立刻湧出來,順著她枯瘦的小臂淌下,在雪地洇開一片暗紅。
程夫人悶哼一聲,眉頭劇烈地擰了一下,卻硬是咬住嘴唇沒出聲。
刀刃又抵回程夫人頸側。
蘇軟重重喘了一口氣,「拓跋淮無,我沒跟你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