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肅的手僵在半空,灰濛濛的瞳孔里終於透出一絲遲鈍的錯愕。
拓跋淮無臉色微沉。
他抬手按住前臂那道仍在滲血的傷口,指腹在血面上用力捻了一下。
「給我上!」
御林軍應聲而動,甲葉摩擦出一片肅殺的聲響,潮水般朝晏沉涌去。
晏沉劍鋒一橫,迎面對上。
他落手的動作又快又乾淨,幾乎不做多餘的格擋,劍走偏鋒,一劍挑翻當面一人,順勢側身讓開另一桿刺來的長槍,反手一削又倒下一人。
玄黑大氅在刀光中翻卷,如入無人之境地向前推進,目的明確得不加掩飾,直直朝著那道銀白身影逼去。
就是要殺了拓跋淮無。
拓跋淮無被他這一路殺過來的劍勢逼得退無可退,終於拔劍相迎。
兩劍相交,金鐵交鳴。
拓跋淮無的劍路精巧詭譎,像毒蛇吐信,一刻不停地試探著晏沉的破綻,晏沉便一劍劍拆解,步步緊逼。
數招過後,晏沉忽然側身讓過刺來的一劍,同時手腕一翻,劍鋒貼著拓跋淮無的劍身滑下去,猛然一挑。
「嗤!」
血光飛濺。
半隻耳朵連著一點耳垂的肉,被劍鋒齊齊削斷,在空中翻了兩圈,「啪」地落在地磚上,濺開一星血漬。
拓跋淮無悶哼一聲,捂著耳朵狼狽後退,血染紅了半邊銀白的發,襯得那張蒼白的臉愈發陰戾。
他聲音染上壓不住的戾氣。
「上!都給我上!」
更多的御林軍填補上來,刀光組成一道森然人牆,將兩人從中隔開。
此時一道哨音劃響。
數十道黑影從側方宮牆的瓦脊上翻落,從御林軍背後猛然灌入戰局。
為首之人身形瘦削,面容冷硬,剛一落地便反手一刀劈翻面前一名御林軍,然後大步朝晏沉方向靠過來。
「應龍?」
晏沉眉心猛地一跳,眼前都黑了。
「你怎麼在這兒?」
應龍面不改色,反手將刀刃上的血甩淨,「王爺放心,屬下已帶人將外面的人全都解決後才進來的。」
晏沉臉色立刻又黑了半度。
「我是問你這個嗎?」
「我是問你為什麼不在禮縣!」
應龍終於頓了一下,手中刀一緩。
「……屬下奉命……」
他話沒說完,晏沉身後一聲極輕的機簧響,拓跋淮無趁他不備,指間一枚漆黑袖箭破空而出,直射他後心。
一道寒光橫空刺出。
「叮」的一聲,槍尖精準地將那枚袖箭挑飛,隨即腕力一送,袖箭倒飛回去,去勢甚至比來時更猛。
拓跋淮無瞳孔一縮,順手扯過旁邊一名御林軍橫擋在身前,袖箭「噗」地沒入那人胸口,人立刻便倒了下去。
洪悉冷著臉收槍立於原地。
晏沉卻看都沒看那暗器一眼,目光死死釘在應龍臉上,聲音壓得很低。
「王妃呢?」
應龍剛吐出「王妃」兩個字……
「都住手!」
一道清亮的聲音從拓跋淮無一方身後響起來,壓過了滿場刀兵之聲。
眾人齊齊一頓。
祭台側方,驚鵲一手橫劍壓在蘇軟頸側,另一手扣著她的肩膀,穿過兩側人群朝拓跋淮無所在方向走去。
晏沉瞳色驟然沉到冰點。
蘇軟被刀抵著,一雙眼睛穿過滿場刀光,越過重重人影看向晏沉。
但也只是一瞥就挪開了。
拓跋淮無先是一怔,隨即鬆開捂住耳朵的手,看驚鵲押著蘇軟一步步走近的場面,笑聲近乎瘋狂的愉悅。
「真是我的好驚鵲。」
「我不就讓你去抓個小蝦米?你倒好,竟給我帶回來這麼大一條魚。」
他走過去從驚鵲手中接過那柄抵在蘇軟頸側的劍,冰涼劍鋒貼著蘇軟頸側往下壓,激得她一身雞皮疙瘩。
「好久不見啊。」
他俯身湊近蘇軟發間,鼻尖幾乎蹭到她鬢髮,笑著深深吸了一口氣。
「壞東西。」
蘇軟嘴唇微微抿成一條線。
晏沉眼底殺意幾乎要溢出來,聲音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
「放開她。」
拓跋淮無抬起另一隻手,指腹在耳側傷口上一抹,指尖染上猩紅。
「行啊。」
他笑吟吟地看著晏沉,將那隻染血的手指舉到唇邊,舌尖輕輕一舔。
「先割一隻耳朵給我解解氣,我就考慮一下,怎麼把她還給你。」
晏沉沒半分猶豫,立刻抬起手中劍,劍鋒一轉便倒握著往耳朵上貼。
「別別別!」
蘇軟一看他這動作,連聲說別。
「你直接弄死我好了!」
說著便梗著脖子往劍刃上貼,驚得拓跋淮無握著刀柄的手都是一緊。
「讓晏沉那王八蛋後悔去!讓他記一輩子……這就是他非要送我走的代價,我看他還敢不敢有下次!」
脖子又不管不顧往刀口上壓。
拓跋淮無沒料到她這麼橫,甚至搞不清她是真不怕死還是篤定他不敢。
就在他分神撤手這一瞬,背後驚鵲忽然向前一步,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一柄短匕,毫不留情地刺入他後腰。
「噗」地入肉。
幸而拓跋淮無反應夠快,在寒光一起的瞬間腰身一偏,只入肉半寸。
他猛地反手一揮,手中長劍向後掃去,驚鵲早在他揮劍一瞬便向後縱身躍開,堪堪避過那記致命的橫掃。
而在他注意力被迫轉向身後時,蘇軟一手抓著他的腰,一手握緊袖中滑出的短匕,反手一刀捅進他後背。
「嗤。」
這一刀沒什麼力氣。
拓跋淮無驟然僵住,難以置信地回頭,張著嘴半晌沒能發出聲音。
「……你……殺我?」
蘇軟鬆手,匕首還留在拓跋淮無背上,便轉身便朝晏沉的方向跑去。
而晏沉……
早在驚鵲動手的那一瞬便已飛撲而出,墨色身影掠過層層刀光劍影迎向她,蘇軟幾乎一轉身便撞進他懷裡。
「我在。」
晏沉聲音啞得不像話,兩條手臂收緊到幾乎發顫,將人整個按進懷裡,用力到像要把她揉進骨血才肯罷休。
「沒事了……沒事了。」
蘇軟剛想掙開他,還沒來得及動作,身後卻傳來一道悽厲的風聲。
拓跋淮無紅著眼,嘶吼一聲,手中長劍又一次直直刺向蘇軟後背。
劍尖破空而來。
距離她後心,只剩最後一寸。
晏沉將蘇軟往懷中一攬,側身將她轉進自己背後護住,另一隻手五指張開,徑直握住那道刺到眼前的劍鋒。
「啪。」
劍刃在掌中割出一聲悶響。
溫熱的血沿著劍脊滴落下來,將他墨色袖口染成更深一色的暗紅。
拓跋淮無抽了一下,劍身卻紋絲不動,再用力他手指反而收得更緊。
晏沉抬起頭,隔著一道被血染紅的劍刃看向拓跋淮無已扭曲的臉。
慢慢彎起一抹瘋氣的笑。
「這一次……」
他啞聲開口。
血從指縫間不斷滑落。
「我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