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凌玥沒有聽懂顧淵口中的「外賣」是什麼意思。
她望向懸石主橋深處。
血霧在一根根石柱間緩慢翻湧,暗紅光芒沿著穹頂符文依次流轉。
更遠處的建築隱藏在霧氣後方,只能看見模糊輪廓。
一切都很平靜,像是一座墳墓。
胡凌玥深吸口氣,就要向前走,卻被顧淵叫住了。
「等等。」
胡凌玥轉頭看向他:「你發現了什麼?」
「我有話問你。」顧淵用法杖輕觸橋面。
篤。
聲音沉悶,缺少石質結構應有的清脆感。
他又低頭看向懸橋下方,濃稠鮮血從黑暗深處流過。 每當血流撞上石柱,腳下的橋面都會傳來一陣細微震動。
一次。
兩次。
間隔幾乎完全相同。
顧淵安靜感受片刻,握住法杖的手指逐漸收緊。
那不是水流撞擊石柱產生的震動,更像某種東西的搏動。
「這裡不是所謂的遺蹟。」
顧淵眼睛眯起,看向胡凌玥:「精靈王讓你進入遺蹟以後,做什麼?」
胡凌玥愣了一下,似乎是被看穿了心思。
「配合你阻止大賢者復活。」
「只有這些?」
「只有這些。」 她重重點頭,但眼神卻不如動作那般乾脆,顯然是在刻意隱瞞。
看到對方這副神態,顧淵更堅信了自己的判斷。
精靈王和胡凌玥,對自己有所隱瞞。
這種隱瞞,絕對不是「善意」或「中性」的。
否則,不會觸發陰謀神選的效果。
「這精靈是個石頭腦筋,問不出東西,只能蒸餾她。」
「可惜,潘多拉不在這裡,只能試試百倍痛覺了。」
顧淵心中想道,還是決定先將對方制服,拷打一番。
而在這時——
「老闆!」
雅兒貝娜的聲音傳來,沒有了剛才的輕佻。
「這三個人有些不對勁!」 顧淵立即轉身。
圓形平台上,三人都沉浸在【六欲天堂】編織的夢境中。
沈鏡塵雙手撐地,仰望著根本不存在的大賢者,臉上的狂喜尚未褪去。
崔玉衡與祝紅綾也保持著叩拜姿勢,嘴唇不斷開合,口中反覆念著恭迎之詞。
可他們的身體正在乾癟。
沈鏡塵裸露在外的手背最先失去血色。
青筋從皮膚下方凸起,又迅速塌陷。
銀灰長發貼上凹陷的臉頰,眼窩逐漸變深,嘴角的笑容也被收縮的皮膚拉得越來越大。
崔玉衡與祝紅綾出現了相同變化。
沒有傷口,也沒有鮮血流出。
可他們體內的血肉卻在被無形的力量抽離,就像是正在漏氣的充氣娃娃。
「不是我做的。」 雅兒貝娜收攏羽翼,向後退出半步。
沈鏡塵的嘴唇動了幾下。
乾澀聲音從喉嚨中擠出。
「感謝……大賢者……」
話音落下,他的頭顱垂了下去。
另外兩人的身體也相繼停止抽動。
三名強大的戰職者,竟在極短的時間內,化作了乾屍。
可由於【六欲天堂】的作用,他們在臨死前,臉上都掛著笑容。
「他們……被大賢者獻祭了?」
顧淵雙目眯起,旋即,腳下傳來震動。
咚——!
橋面猛地向上一抬。 胡凌玥踉蹌半步,立刻向後跳起,回到了顧淵身邊。
同時,高處符文大片亮起。
橋下原本平緩流淌的鮮血開始翻湧,濃鬱血霧衝上石欄,在眾人腳邊不斷聚散。
咚——!
第二聲震動傳來。
這一次,顧淵都聽清這是什麼動靜了。
是心跳。
這座「遺蹟」的心跳。
……
遺蹟深處。
司夜禮跪倒在一座血色祭壇前。
融合血刃刺入地面,支撐著向前傾斜的身體。 他覆蓋肩背的厚重血肉已經乾癟,骨刺失去血液支撐,歪斜地掛在背後;反折的雙腿貼著骨骼向內收縮,皮膚表面布滿皸裂紋路。
「大賢者……」
沙啞的聲音從閉合、乾裂的喉管中擠出。
司夜禮能夠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離開身體。
他試圖抬起手臂,想要抓住什麼,可手臂剛剛用力,血肉便從骨骼上撕裂下來。
血色祭壇上方,懸浮著一道女性投影。
她的身體由鮮血凝聚而成,五官與肢體都帶著輕微流動感。
祭壇周圍的血流不斷穿過她的裙擺,又沿著下方符文流向四周。
「請……留下我……」
司夜禮看著那道投影,神情絕望。
「我還能戰鬥。」
他說得越來越急,乾裂喉管里不斷傳出摩擦聲。 「我可以攔住他們……我能替您殺了他們……」
大賢者低頭看著他。
眼中沒有任何情緒,就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你打不了這種高端局。」
大賢者抬起右手,更多符文沿著祭壇亮起。
司夜禮體內殘存的鮮血同時沸騰,從皮膚下方撕開一道道裂口。
「不……」
「我侍奉了您這麼多年……」
「您答應過,讓我成為真正的血族……」
「你覺得,我需要血族嗎?」
大賢者的手指輕輕收攏,司夜禮那燃燒著沸血印的胸口塌陷下去,猩紅眼睛迅速褪色,轉為了青白。
「你……」 司夜禮張了張嘴,連憤怒都來不及宣洩,支撐身體的血刃便如乾柴般折斷,失去支撐的身體立刻歪斜倒下。
砰。
聲音輕得像是一架枯骨散落。
這名統治琉璃公會多年、自稱緋紅君王的四轉戰職者,就這麼屈辱地退場了。
但他的身體,還將繼續「演出」。
嗡——!
司夜禮的乾屍忽然抽動了一下。
已經停止起伏的胸膛重新鼓起。
一根根金色菌絲從骨骼縫隙中生長出來,穿過乾枯肌肉,沿著全身迅速蔓延。
咔嚓。
肋骨從內部折斷。
增殖血肉頂開胸膛,在外翻骨骼間堆積、蠕動。 數顆渾濁眼球從血肉表面鑽出,轉動片刻,同時看向祭壇上方的大賢者。
金色孢子從鼻腔與眼窩中飄散。
片刻後,司夜禮腹部的增殖血肉緩緩裂開,一張新生嘴巴出現在鼓脹的肚皮上。
【這份報酬,我很滿意。】
溫和的聲音從司夜禮腹部傳出。
流動在祭壇周圍的鮮血,同時安靜下來。
大賢者望著面前的「司夜禮」,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這便是她真正的「合作夥伴」,自稱慈父的瘟疫之神。
然而,參與這場合作的神明,還不只有這一位。
瘟疫之神現身後,又有一片黑色羽毛從高處飄下,落在司夜禮的肩頭。
羽毛觸及血肉的剎那,漆黑陰影向上隆起,化成了一隻烏鴉。
烏鴉抖開羽翼,三對眼睛依次睜開,六種不同色彩同時映出遺蹟中的景象。 大賢者看向它,猩紅雙眼再次收緊。
縱使血精靈不敬神明,但一次性面對兩名邪神,大賢者還是感到了壓力。
然而,兩名邪神卻並未把她放在眼裡。
瘟疫之神微微側頭:【烏鴉,這次不會像上次一樣被耍吧?】
【上次只是計劃的一部分。】
六眼烏鴉歪了歪腦袋,目光穿透重重阻礙,落在了遠處。
【他已經走進了生命之神的腹腔,逃不出去。】
六眼烏鴉的聲音乾澀,隨後發出幾聲沙啞的笑聲:【這次,一切都在計劃中。】
【是嗎?】
瘟疫之神有些不確信:【你好像很欣賞他,捨得幹掉?】
【一個棋友罷了。】烏鴉抖了抖羽毛,說道:【下棋總有輸贏。】
【但願如此……】 「慈父。」
大賢者不得不打斷兩人,「你想要的東西已經來了,我需要的身體呢?」
【放心。】
瘟疫之神借用司夜禮的頭顱,緩緩轉向另一處方向。
【我們為你預定的身體,也已經送到了這裡。】
猩紅符文在半空交疊,血液凝成一面搖晃的鏡子。
鏡中,顧淵站在懸石主橋上,手中握著法杖,正低頭觀察橋下翻湧的血霧。
大賢者的目光越過他,落在旁邊的胡凌玥身上。
精靈少女握著銀弓,眼中滿是自我犧牲的決然。
【她帶來了世界樹的枝丫,原本是準備用身體徹底封印你。】
六眼烏鴉笑著說道:【但她不知道,那一截枝丫,已經被改造了。】
聽到這話,大賢者眼中的血光逐漸亮起,驚詫道:「連精靈王也參與進來了嗎?」 【不止呢。】
六眼烏鴉抖了抖羽毛,眼中滿是期待:【這一局棋,會非常的熱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