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把頭埋得更低了,聲音顫顫巍巍。
「小姐……罵皇家是賤種。」
「罵柔嬪娘娘是……是騷貨,賤婢。」
「還說等金庭打進來,皇家一個都跑不掉……」
盧尚書站在池邊,整張臉在兩息之內變了三個顏色。
先是白,白得跟紙似的。
然後是紅,從脖子往上燒,一直燒到耳朵根。
最後是青。
鐵青。
「她……」盧尚書的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響動。「她……」
盧尚書手指頭指著老管家,顫得厲害。「她……她……她!!」
老管家趴在地上不敢吱聲。
盧尚書的胸口劇烈起伏,太陽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血壓像燒開的水一樣往上躥。
他張著嘴想再罵兩句,但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眼前的錦鯉池開始晃。
不對,不是池子在晃,是他自己在晃。
「老……老爺?」
老管家抬起頭,看見盧尚書的身子往前一栽。
「老爺!」
噗通!!!
一個巨大的水花炸開來,水濺了老管家一臉。
十幾條錦鯉嚇得四散而逃。
「老爺!!」老管家撲到池邊,看見盧尚書整個人泡在水裡,臉朝下,四肢攤開,跟一隻翻了殼的王八似的。「快來人啊!!!」
老管家扯著嗓子朝院子裡喊。「老爺掉池塘里了!!!快來人啊!!!」
院子裡頓時亂成一鍋粥,丫鬟小廝從各個角落衝出來,幾個家丁跳進池子裡。
「太……太醫……快請太醫……」
……
前右相府。
大門上方,原先掛著的牌匾,已經撤了下來。
兩根鐵鉤空蕩蕩地釘在門楣上,下面的牆面上留著兩個深色的印子,牌匾掛了十幾年,風吹日曬,顏色比周圍深了一圈。
府里沒有了往日的排場。
門口的石獅子還在,但守門的下人從八個變成了兩個,穿著灰撲撲的粗布短衣,耷拉著腦袋站在那裡,跟兩根木樁子似的。
後院書房。
謝知遠坐在桌後,面前擺著一杯茶。
茶涼了,他沒喝。
一個家僕站在他對面,彎著腰,把街上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謝臨威和盧拂在南門被抓。
押到皇帝面前。
盧拂當街發瘋,罵皇帝,罵柔嬪,罵靖安王。
然後靖安王踢了一人一腳。
全死了。
家僕講完,大氣不敢喘,低著頭等著。
謝知遠坐在椅子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輕輕點了兩下。
然後他端起那杯涼茶,抿了一口。
「死了也好。」
家僕愣了一瞬,沒敢接話。
謝知遠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活著才是禍害。」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半開的窗扇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天色已經暗了。
傍晚的雲被夕陽染成橘紅色,風不大,院子裡的竹葉偶爾晃一下。
謝知遠站了幾息,轉過身。
「取筆墨來。」
家僕應了一聲,快步去了。
片刻後,筆墨紙硯鋪在桌面上。
謝知遠提筆,蘸墨,在紙上落筆。
「三弟親啟。」
他寫得不快,每個字都工工整整。
【臨威之事,已無迴旋餘地,今日他二人身死京城,陛下判了抄家,旨意快則三五日,慢則十來天就會到江南。】
【我們三兄弟已然分家,牽連不到你我,你速將臨威名下的田產、宅鋪、商號,全部過戶到你名下。】
【錢財、字畫、古董,能帶走的全帶走。】
【能過繼的人,立刻過繼。】
【明面上留些東西,田宅各留兩三處,庫房裡擺點瓶瓶罐罐,夠應付朝廷來人清點便可。】
【切記,動作要快。】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擱下筆。
吹了吹墨跡,等幹了,折好,裝進信封。
用蠟封口,蓋上私章。
「叫人進來。」
家僕打開門,一個精瘦的漢子從外面進來,穿著普通百姓的衣裳,腰間別著一把短刀。
謝知遠把信遞過去。
「快馬送回江南,親手交到三爺手裡。」
「要快,抄近路。」
精瘦漢子接過信,二話沒說,轉身就走。
腳步聲遠了,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抄我陳郡謝氏。
謝知遠拿起桌上的茶杯,又抿了一口涼茶,嘴角一勾,眼裡閃過被貶官的恨意。
那就抄吧。
陳郡謝氏在江南經營了幾百年,田產宅鋪掛在誰名下,用的是哪家的戶頭,過了幾道手,換了幾層殼,他皇帝派人來查,查到猴年馬月也查不清楚。
還抄家?抄家是皇室最無能的廢物決策。
能抄到二十萬兩白銀,他謝知遠跟他姓。
……
御書房。
皇帝換了身乾淨龍袍,坐回了龍椅上。
折騰了一天,從城牆上看金庭圍城,到李承澤單騎退敵,再到滿朝文武跪了一地,他這把老骨頭現在才算歇了口氣。
桌上擺著一碗參湯,曹伴伴親手端過來的,皇帝端起來喝了一口之後放下,看向門外。
「進來吧。」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三個人,一前兩後,快步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禮部侍郎錢淮,五十來歲,蓄著一把修得一絲不苟的鬍鬚,後面跟著吏部右侍郎周元甫和一個御史台的御史。
三個人進了門,齊刷刷跪下。
「陛下!」
禮部侍郎錢淮的嗓門亮得很,中氣十足。
「臣等有要事啟奏!」
皇帝看了他們一眼。
禮部侍郎錢淮抬起頭。
「此次金庭圍城,京城危在旦夕,若非居庸關出兵勤王,後果不堪設想!」
他一口氣說了一大段,然後重重一叩首。
「鎮北王趙崇義,坐鎮三關,關鍵時刻派兵入京,救社稷於危難!扶大廈將傾,此等忠心,古今罕見!」
「臣懇請陛下,重賞鎮北王!」
後面的周元甫跟著磕頭。
「臣附議!鎮北王深明大義,當居此次勤王首功!」
御史也跟上。
「臣附議!」
三個人磕完頭,齊齊抬起來,等著皇帝發話。
皇帝神情冷漠。「朕知道了,稍後再議。」
錢淮愣了一下。
稍後再議?
他跟後面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不行,必須趁熱打鐵。
今天在街上那一出,皇帝當著所有人的面罵他們捐了五千兩,然後就抄了謝臨威的家,這是要對他們動手啊。
必須趕緊把話題轉走。
鎮北王派兵勤王這件事,就是最好的擋箭牌,只要把鎮北王的功勞抬起來,皇帝的注意力自然就從「五千兩」上面挪開了。
錢淮又往前跪了半步。
「陛下,此事宜早不宜遲!三關將士浴血奮戰,若朝廷遲遲不賞,恐寒了前線將士的心啊!」
周元甫跟著添火。
「鎮北王幾十年鎮守邊關,勞苦功高,如今又有勤王之功,若不加封賞,天下人會如何看待朝廷?」
皇帝的臉色淡了幾分。「朕說了,稍後再議。」
這回語氣重了一些。
三個人的嘴閉上了,但還跪著沒動,一副「臣等候旨」的架勢。
皇帝沒再搭理他們,抬頭看向門口方向。
那個從居庸關回來的小太監正候在門外,弓著腰,大氣不敢出。
「進來。」
小太監碎步跑進來,撲通跪在地上。「奴婢叩見陛下。」
皇帝看著他。「居庸關的情況,你從頭到尾,給朕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