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的腦袋微微抬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他猶豫了。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這事……太大了,當著這三位大人的面說出來,怕是要炸鍋。
曹伴伴站在皇帝身後,往前邁了小半步。
「陛下問你話呢,還不快說?」
小太監咬了咬牙,猛地抬起頭。「奴婢斗膽!請幾位大人先行退出御書房!」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錢淮的臉拉了下來。
周元甫的眉毛也擰到了一塊。
御史更是直接站了起來,手指頭指著小太監。
「放肆!」
錢淮跟著站了起來,一甩袖子。
「一個小小的侍從,竟敢讓朝廷命官迴避?你是什麼身份?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他轉身面朝皇帝,聲音更大了。
「陛下!鎮北王有大功於社稷!此等軍國大事,我等身為朝臣,理應在場聽聞!」
周元甫也跪直了身子,聲音裡帶著火氣。
「此人分明是想遮掩鎮北王的潑天功勞!」
他猛地轉頭,盯著小太監。
「你是受了誰的指使?是不是有人不想讓鎮北王的功勞揚名天下?」
御史更絕,直接往地上一磕。
「陛下!此人其心可誅!」
他把聲音拉長了,抑揚頓挫的。
「鎮北王忠心報國,勤王救駕,功蓋當朝!而這個小小侍從,竟然想掩蓋事實,不敢讓臣等聽到公道!」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
「臣請陛下賜死此人!以正視聽!」
三個人一唱一和,把小太監架在火上烤。
小太監趴在地上,額頭貼著金磚地面,渾身抖了兩下,但嘴巴閉得緊緊的,一個字都沒吐。
御書房裡吵了好一陣。
皇帝一直沒說話。
等三個人的聲音漸漸小了,皇帝才開口。
「行了。」
兩個字。
三個人的嘴同時閉上了。
皇帝看著小太監。
「你說吧。」
小太監的身子抖了一下。
曹伴伴的聲音從上面飄下來。
「還不快說!」
小太監把心一橫,他猛地從地上直起身子,雙膝跪著,從懷裡掏出一卷明黃色的捲軸,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那是皇帝的口諭。
他帶去居庸關的那一份。
原封不動地帶了回來。
「陛下!」
小太監的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撐開了,聲音又尖又亮,整個御書房都在迴響。
「鎮北王趙崇義勾結草原部落!通敵叛國!辱罵皇室!意圖謀反!」
「啊???」
錢淮的笑容凝固了。
周元甫的嘴張開了。
御史的手懸在半空中。
小太監的聲音沒有停。
「鎮北王,已然被靖安王殿下……」
他猛地抬起頭,面朝皇帝,一字一頓。
「斬殺於居庸關內!」
下一秒的御書房。
死一般的安靜。
錢淮跪在地上,維持著張嘴的姿勢,像是被人點了穴。
周元甫整個人僵住,一動不動。
御史的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合不攏,下巴上的鬍子在微微顫抖。
皇帝坐在龍椅上,整個人也僵住了。
曹伴伴站在皇帝身後半步的位置,張著嘴。
他曹安在宮裡伺候了大半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話沒聽過。
但這一回,他的嘴巴實打實地張開了。
三息。
整整三息,御書房裡沒有任何聲音。
連呼吸聲都沒有。
「你……」
錢淮的嗓子終於動了。
「你說什麼?!」
他猛地躥起來,手指頭直直指著小太監。
「小小侍從!竟敢胡言亂語!」
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筋跳了兩下。
「鎮北王乃三關總帥!大漢柱石!你說他勾結草原、通敵叛國?被殺了?」
錢淮的聲音越來越大,回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你敢撒謊,罪該萬死!!」
小太監的身子又抖了一下,但又想起了懷裡李承澤的一腔正義。
他把手裡的口諭往上舉了舉,舉得更高了。
「奴婢沒有半分撒謊!!」
小太監的聲音也拔高了,幾乎是在跟錢淮對喊。
「奴婢將陛下的口諭帶到居庸關的當天,鎮北王已經被殿下殺了!!」
錢淮的手指頭在空中抖。
小太監沒給他插嘴的機會,一口氣往下說。
「鎮北王的屍身被掛在居庸關城頭上,面朝北方,震懾韃靼!」
「此次草原十六部聯合進攻三關!正是鎮北王的手筆!他親筆書信召來的!證據確鑿!」
御書房裡三個大臣的臉全變了。
小太監的話像連珠炮一樣往外倒。
「居庸關全城軍民,親眼看著殿下審訊鎮北王!鎮北王當場招供!貪污軍糧,吃空餉,賣軍械給草原部落,假造戰報,屠村滅口……」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氣,然後加重了聲音。
「鎮北王通敵的髒銀,從他私藏的山洞裡抄出來……」
「上百萬兩黃金!」
皇帝的眉頭瞬間一挑,整個人坐直身子:「錢在哪?」
小太監轉頭看了一眼門外方向,又看回皇帝。
「今日奴婢帶進城的那一箱金子,正是其中之一!」
皇帝點了點頭,不錯不錯。
三個大臣全傻了。
上百萬兩黃金?通敵十六部?召來草原大軍攻打三關?
錢淮的手指頭還舉著,但已經不抖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木樁子一樣杵在那裡。
周元甫跪在地上,嘴巴張著合不上,腦子裡一團漿糊。
他們剛才還在替鎮北王請功。
請什麼功?
通敵賣國的功?
御史的膝蓋開始發軟,整個人往下矮了一截,趴在地面上,大氣兒都不敢出。
錢淮的嘴動了一下。
「怎……怎麼可能……」
他的聲音虛得厲害。
「鎮北王他……他乃三關總帥……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就這麼通敵叛國?」
他往皇帝那邊轉了半個身子,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就算他真有罪!也該押送回京!三司會審!這是太祖定下的規矩!」
「靖安王這是獨斷專行!無視朝廷法度!」
周元甫也跟著喊了一句。
「對!靖安王無權處斬朝廷高官!這是違制!」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聲音雖然大,但底氣明顯不足了。
小太監跪在地上,把腦袋埋低了。
該說的他都說了,接下來是陛下的事。
皇帝坐在龍椅上,右手拍在扶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