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先生又進了一步,離太子只有三步遠了。
「殿下!萬萬不可啊!」
他的聲音忽然從怒斥變成了苦口婆心,像是真的在為太子著想。
「儲君之位,就在您這一念之間!」
「您若今日做了這事,從此天下再無人為殿下發聲!」
「世家會畏懼殿下,畏懼之後便是反抗!」
「哪怕他日殿下登臨大寶,天下也將不服殿下的令!」
太子李承允的喉結動了一下。
周老先生盯著他,蒼老的面孔上寫滿了懇切。
「政令無地方世家大族配合,如何實行?殿下,政令將寸步難行啊!」
花廳里安靜了一瞬。
親兵們舉著刀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趙六站在太子身後,嘴唇緊抿,一個字都插不上。
顧老先生看了看太子的臉色,又開口了。
「殿下莫不是想效仿靖安王?」
太子李承允猛地抬頭。
顧老先生的語氣平緩了些,但每個字都扎在要害上。
「殿下是儲君,是天下未來的主人,而不是靖安王那種……莽夫。」
「靖安王可以在江寧橫行無忌,可以打知府、那是因為他拍拍屁股就走了,天下的後果不用他擔。」
「但殿下不一樣。」
「殿下是太子,天下是殿下的,殿下做的每一件事,世家都看在眼裡,百官都記在心裡。」
「靖安王做了,無傷大雅,因為天下人不指望他治國。」
「可殿下做了,那就是暴政的開端。」
「殿下今日抓走謝臨川,他日的惡果,是要殿下自己吃的。」
「還望殿下三思!」
顧老先生說完,往後退了半步,不再多言。
花廳里只剩下銅壺裡的水還在咕嘟響。
太子李承允站在原地,刀垂在身側,刀尖朝著地面。
他的手還在攥著刀柄,但力道已經鬆了。
腦子裡亂成了一團。
抓?
不抓?
抓了,萬一審不出東西,這三個老頭聯名上書,江南士林群起而攻,他的太子之位……
不抓,灰溜溜回京,父皇怎麼看他?
趙六在身後輕輕咳了一聲。
太子李承允沒動。
謝臨川站在三位大儒身後,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放下。
從頭到尾,他一個字都沒再多說。
太子李承允站在花廳門口,刀還握在手裡,一步沒動,一言不發。
趙六往前湊了半步,嘴唇幾乎貼著太子的耳朵。「殿下,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太子一個人能聽見。
「您看?」
太子李承允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又鬆開,又收緊。
花廳里三位大儒並肩站著,身後是謝臨川那張從容的臉。
這張臉讓太子心裡發堵。
他轉過頭,掃了一眼身後的親兵,又看了看趙六。
牙一咬。
「將謝臨川帶走!」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沙啞。「不許傷到三位老先生,其餘人,給本宮動手!」
親兵們得了令,呼啦一下湧上前。
周老先生猛地張開雙臂,擋在謝臨川面前,嘶聲怒喝。「太子!你當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韙?」
沈老先生也跟著往前擋了一步,手指著太子的鼻子。「你今日此舉,必被朝野所唾棄!你儲君之位不想要了嗎?」
顧老先生沒有喊,但他的臉色鐵青,死死盯著太子,一字一頓。「好,好得很,殿下一意孤行,那就從老頭子我身上踩過去。」
親兵們到了跟前,左右為難,三個七十來歲的老頭擋在中間,推也不是,拉也不是。
太子李承允煩得腦仁疼,沖親兵吼了一聲。
「繞過去!從兩邊繞!」
親兵們這才再次上前。
四五個人圍著一個老先生,誰也不敢用力,只能用身體擋,用胳膊攔。
花廳里頓時亂作一團。
周老先生被兩名親兵攔住,仍舊扯著嗓子大吼。
「太子!你今日無憑無據抓人,開了這個頭,日後天下還有清白可言嗎?」
沈老先生也被擋在一邊,氣得臉漲紅。
「儲君失德!儲君失德啊!」
謝臨川終於動了,他往後退了一步,聲音拔高。「太子!你無憑無據就敢抓我?」
他的臉上終於沒了那副從容的模樣,眉頭擰了起來。「你這是屈打成招!我謝臨川一世清白,寧死也不屈!」
太子李承允沒看他,轉過身就往外走。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會改主意。
走了兩步,他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刑部陳領隊。
「全靠你了。」
四個字,拔腿就跑,壓力太大了。
陳領隊愣了一瞬,隨即重重點了下頭。
親兵從兩側繞過三位大儒,四個人架住謝臨川的胳膊,往外拖。
謝臨川掙了兩下,沒掙動,被拖著往花廳外走。
「太子!你會後悔的!」
周老先生的聲音從花廳里傳出來,響徹整個後院。「太子倒行逆施!此乃國家大禍!」
沈老先生的聲音緊跟著喊。
「我等定要聯合朝野,告到陛下面前!讓陛下看看,大漢太子,在江南做了什麼好事!」
太子李承允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沒有回頭。
謝臨川被親兵架著,從後院一路拖到前院,再從前院拖出謝府大門。
他的腳在地上蹭著,鞋都磨掉了一隻。
「放開我!我樂善好施,從無違法之舉,你們敢無證據動我!」
「今日你敢無證據抓我謝臨川,明日抓的就是江南士族,後日抓的就是天下讀書人!」
「太子,你擾亂民綱,仗勢欺人!」
聲音漸漸遠了,只留下三位義憤填膺的大儒。
「謝家行善多年,豈能任人欺辱!」
顧老先生看向太子離開的方向。
「今日之事,不能只靠奏疏。」
謝臨川被押走了。
腳步聲遠去。
謝府後院這才徹底炸開。
家僕、丫鬟、小廝全亂了,有人哭,有人往外跑,有人去關門,還有人衝到管家面前,問該怎麼辦。
管家兩腿發軟,扶著柱子才站穩。
他看著三位大儒,撲通一聲跪下。
「三位先生!救救我家三老爺啊!」
周老先生轉身,走到長條桌前。
那首詩還鋪在宣紙上,墨已經幹了大半。
他把詩拿起來,遞到管家手裡。
「拿去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