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剛邁進御書房,腳還沒站穩,先笑出了聲。「哈哈哈哈!」
曹伴伴跟在後頭,聽見這笑聲,心裡那點懸著的勁才鬆了些。
皇帝的心情十分美妙,方才在午門外,那群官員一個個趴得比誰都低,連句硬話都沒敢頂。
這種場面,他當皇帝這麼多年,還真沒見過幾次。
皇帝走到榻邊,一撩袍子坐下,手掌往桌上一拍。「痛快!」
曹伴伴低頭站在旁邊。
皇帝越想越樂。
「伴伴,你瞧見沒有?」
「朕問他們是不是給盧尚書求情,一個個全啞了。」
「平時朝堂上,朕說一句,他們能從聖賢書里找出十句來堵朕。」
「今日呢?」
皇帝脖子一縮,學著那些官員伏地的模樣。
「全趴著。」
「半個敢抬頭的都沒有,哈哈哈。」
曹伴伴很懂事,立刻接話。「陛下英明神武,三言兩語便讓群臣心服。」
皇帝斜了他一眼。「少拍馬屁。」
曹伴伴立刻彎了彎腰,諂媚著笑臉。「奴婢可從不拍馬屁,奴婢說的是真心話。」
皇帝心情更好了,他靠在榻上,抬手揉了揉肩。
這幾日被那群官員鬧得腦殼疼,早朝哭,午門哭,奏疏里也哭。
今日總算輪到他懟人,懟完之後,心口都順了。
這時,門口小太監將新茶送進御書房。
小太監把茶盞放在案上,後退兩步,跪在地上。「陛下。」
皇帝正端茶。「什麼事?」
小太監趕緊叩頭。「外頭有王豐飄求見。」
皇帝端茶的動作停住。「王豐飄?」
他轉頭看向曹伴伴。「那光頭?」
曹伴伴低頭。「是他。」
皇帝把茶盞放下,來了點興致。
「他來做什麼?」
「莫不是給朕送證據來了?」
曹伴伴低聲開口。「陛下,盧府那邊剛審完,王豐飄這個時候進宮,多半是來復命。」
皇帝嗯了一聲。
「陛下您看,見不見?」曹伴伴問得很輕。
皇帝抬了抬手。
「見,幹嘛不見。」
「讓他進來。」
曹伴伴轉身,對門外喊了一聲。「宣王豐飄覲見。」
門外小太監立刻接聲。「宣王豐飄覲見!」
聲音一層一層傳出去。
沒過多久,王豐飄進了御書房。
他今日還穿著那身官服,只是衣擺上沾了不少灰,腦袋在燈火下很亮。
他進門之後頭壓得很低,幾步走到殿中,撲通跪下。「臣王豐飄,見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盯著他的光頭看了兩眼,說實話,這人站在朝堂里實在顯眼,想不記住都難。
「起來吧。」
「謝陛下。」王豐飄站起身,雙手垂在身前,規矩得很。
皇帝端起茶喝了一口。「現在什麼情況了?」
王豐飄立刻回話。「回陛下,盧尚書和王尚書二人都招了,其他涉案官員,也都招了。」
皇帝眼皮一抬。「那證據呢?」
王豐飄趕緊點頭。
「也都有了。」
「供詞已經按了手印,帳冊也能對上。」
「盧府暗庫里搜出七箱帳本、契書、印章、往來信件。」
「王尚書府上,臣也已經派人去搜。」
「他人在盧府招得挺快,供出了幾條暗線,說是這些年糧鹽走私,多是借商隊和馬場轉運。」
皇帝聽到這裡,茶盞輕輕放回案上。「做得不錯。」
王豐飄一聽這句,腰背立刻挺了點。「多謝陛下誇獎。」
說完,他又趕緊低頭。「但臣慚愧。」
「現在就剩三個國公還沒抓捕歸案。」
「不過臣已經派人去把國公府圍起來了。」
「相信不用多久,就會有結果。」
王豐飄繼續稟報。
「幾位大臣的宅子,現在也已經在抄。」
「供詞、帳冊、府中搜出來的證據,不日都會一併送入宮中。」
皇帝點了點頭,這結果比他想得要快得多,雷厲風行。
盧尚書和王尚書倒下,影響的人可不少。
滿朝世家往日裡抱成一團,今日被李承澤從中間撕開了一條口子。
皇帝抿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一個人。「那逆子在做什麼?」
王豐飄立刻低頭。「回陛下,靖安王殿下已經回府休息。」
皇帝手一頓。「回府睡覺去了?」
「是。」
王豐飄說完,怕皇帝覺得李承澤怠慢,又趕緊補了一句。
「殿下從草原趕回後,便一直奔波。」
「到天牢提人後,又到盧府查案,審完盧尚書後還安排抓捕諸人。」
「殿下應當是十分疲累。」
皇帝哼了一聲。「他倒是會累。」
曹伴伴低頭不吭聲。
王豐飄也不敢接話。
皇帝把茶盞擱下。
「他回京到現在,也不進宮看看他母妃。」
「也不問問他母妃銀子夠不夠花。」
皇帝擺了擺手。「算了算了,朕不想提他。」
王豐飄心裡剛鬆一口氣,皇帝又看了過來。「你還有什麼事沒有?」
王豐飄身子頓住。
他懷裡那兩卷聖旨突然重得要命。
李承澤臨走前塞給他的時候,話說得輕鬆。
讓他拿給老登。
問題是,這個老登,現在就坐在御案。
王豐飄覺得自己今日抓王尚書都沒這麼難。
皇帝見他遲遲不答,眉頭一挑。
「怎麼?」
「還有事?」
王豐飄低著頭。「有。」
皇帝看他這模樣,心裡忽然有點不太對勁。「什麼事?」
王豐飄喉嚨動了動。「臣……臣不敢說。」
御書房一下安靜。
曹伴伴側頭看了王豐飄一眼。
他跟著皇帝這麼多年,一聽這話就覺得不妙。
一般臣子說不敢說,多半是怕犯忌諱。
可靖安王身邊的人說不敢說,那八成是真有大事。
皇帝原本還靠著榻,這會兒慢慢坐直。「有什麼不敢說的?」
王豐飄低頭不動。
皇帝眯了眯眼。「莫非是那逆子又做了什麼事情?」
王豐飄還是沉默。
這沉默,比開口還嚇人。
皇帝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王豐飄。」
「臣在。」
「朕今日心情不錯。」
王豐飄沒敢抬頭。
皇帝靠回榻上,語氣輕了些。「你大膽地說,朕恕你無罪。」
王豐飄眨了眨眼睛,站直了身子,伸手往懷裡掏,下一秒,兩卷聖旨被他拿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