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傳入樓中,裡面馬上亂了。
一名小廝提著衣擺往後院跑,一路撞翻兩張凳子。
「大人!」
「大人,出事了!」
後院正房內,教坊司大使正在核對本月的樂籍名冊,聽見動靜後,手裡的筆掉到了桌上。「又怎麼了?」
小廝扶著門框喘氣。「來了很多官兵!」
教坊司大使皺起眉頭。「官兵來教坊司做什麼?」
「讓他們去前面等著,誰領兵,讓他進來回話。」
小廝連忙搖頭。「領頭的是靖安王!」
教坊司大使猛地站起來,膝蓋撞上桌角,疼得整張臉都皺了。
「誰?」
「靖安王殿下!」
「他手裡還提著方天畫戟,外面至少有幾百名官兵!」
教坊司大使顧不上腿疼,抓起官帽扣在頭上便往外跑。「混帳東西,怎麼不早講!」
他一路衝下樓梯,中間踩空一級,險些滾下去。
樓內的女藝人聽見靖安王來了,也紛紛從房中出來。有人站在欄杆後,有人躲在屏風旁邊,沒人敢下樓。
她們從來沒見過靖安王呢,只聽過他的名字,他的名頭早已經在京城傳開了。
教坊司大使穿過正堂,快步跑到門外。
他第一眼看見了李承澤,第二眼看見了滿身血跡的錦衣衛,再往後,還有密密麻麻的百姓。
教坊司大使趕緊跪下。
「下官參見靖安王殿下!」
「下官有失遠迎,還望殿下恕罪!」
李承澤打量他兩眼。「你就是這裡的教坊司大使?」
那人趕緊點頭。「正是下官,教坊司所有樂籍名冊,官妓調度,舞樂排練,皆由下官負責。」
李承澤轉身指向王貴妃。「那就好辦了。」
教坊司大使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王貴妃臉上全是血,雙手被綁,衣服卻不是普通人能穿的。哪怕已經狼狽到了這種地步,那些綢緞,全都是頂級的名貴料子。
教坊司大使心頭猛跳,沒敢亂猜。
李承澤直接吩咐。「把這個人打入賤籍,本王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內,必須讓她學會跳舞接客,辦不成,本王拿你是問。」
教坊司大使腦袋重重磕在地上。「下官遵命,不就是入籍學舞嗎?請殿下放心,下官一定辦好!」
他答應得極快,教坊司每天都要接收犯官家眷,其中不乏尚書、侍郎家的夫人小姐。最難伺候的那一批,剛來時也會尋死覓活,揍幾頓,餓幾天便老實了。
教坊司大使站起身,朝裡面揮手。
「都愣著幹什麼?」
「拿樂籍冊來!」
「再叫兩名女吏,把人帶進去驗明身份!」
一名小廝抱著厚冊跑出來,另有一人端來筆墨,直接在門旁擺好桌子。
教坊司大使接過筆,臉上擠出笑。「殿下,教坊司收人要登記姓名、籍貫、出身和罪名,還要寫清原屬哪一家。」
「敢問這位是哪家的婦人?」
「又犯了什麼罪?」
「都是朝廷的規矩,還望殿下理解。」
李承澤點頭。「記吧。」
教坊司大使蘸好墨,等著他往下講。
李承澤看向王貴妃。「太原王氏嫡系,吏部尚書王汝誠之女,王玉容。」
教坊司大使的筆尖停了一下。
這個名字有些耳熟。
李承澤繼續開口。
「原為皇家貴妃,陳王生母。」
「現因起兵造反,廢去貴妃之位,剝離皇家身份,押入教坊司,錄入賤籍,以樂舞侍人。」
「待朝堂宣判之後,擇日問斬。」
啪嗒!
教坊司大使手裡的筆落在名冊上,墨汁染黑了半張紙。
門口的小廝張著嘴,連冊子都忘了扶。
樓上欄杆後,幾名女藝人同時捂住嘴巴。有人不敢再看,趕緊退回房門內,又好奇的出來。還有人扶著柱子,大聲的重複了一遍。
「啊???王貴妃?」
「陛下的妃子?」
「靖安王把貴妃送來接客了?」
教坊司大使低頭看著名冊,手已經不會動了。
樓上一名穿綠裙的女藝人擠到欄杆前,盯著王貴妃看了半晌,忽然失聲喊了起來。
「確實是王貴妃!」
「上次我進宮獻舞,親眼見過她!」
樓上的樂女全擠到了欄杆旁。
有人捂著嘴,盯著王貴妃看了又看,還是覺得荒唐。
「真是王貴妃?」
「咱們以前見她,跪著迎接,連頭都不能抬吧?」
那名曾入宮獻舞的綠裙女子連連點頭。
「就是她,我不會認錯。」
「去年萬壽節,我在宮裡跳《長春舞》,跳完以後,她還嫌我們腰肢太硬,讓我們跪在殿外重新練了一個時辰。」
旁邊一名樂女愣了半晌,突然笑出了聲。
「那以後她豈不是跟咱們做同伴了?」
「以前咱們給貴妃娘娘跳舞,往後貴妃娘娘也要跟著咱們一起跳了?」
「她會跳舞嗎?」
「不會可以學呀,靖安王殿下不是給了三天嗎?」
樓上頓時響起一陣議論,這些女子平日很少敢談論宮中貴人,現在王貴妃被綁在教坊司門口,還要當場登記入籍,膽子自然大了起來,有人伸長脖子打量她。
「貴妃娘娘的手腕細,穿舞衣應該好看。」
「什麼貴妃娘娘,人家馬上就是新來的王姑娘了。」
「王姑娘年紀大了些,叫王阿姨吧。」
頓時一群人大笑。
「她可是貴妃,肯定學過宮中舞樂吧?」
「那可未必,進宮看舞的人,還用得著自己學嗎?」
笑聲從樓上落下來。
王貴妃站在人群中,衣衫凌亂,雙手又被捆在身後,連擋臉都做不到。
她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衣領里。
這些樂女以前見了她,連腰都不敢直起來。她隨便挑一個錯處,便能讓人跪上幾個時辰。
如今,她們趴在樓上談論她會不會跳舞,還商量以後該叫她什麼。
更遠處的百姓也聽到了。
「王阿姨?」
「那不是貴妃了嗎?」
「沒聽靖安王講嗎,貴妃封號廢了,皇家身份也沒了。」
「入了賤籍,肯定不能再稱娘娘。」
王貴妃聽著身後傳來的話,整張臉漲得通紅,她不敢抬頭,更不敢看教坊司門內,只要跨過這道門,她以前的一切都沒了。
宮裡的封號沒了,太原王氏嫡女的身份也護不住她。教坊司把名字寫進冊子,從此她與樓上那些女子便在同一本名冊里,入了賤籍,成為了她最看不起的賤人。
教坊司大使握著毛筆,站了好一會,始終沒敢落下。
樓上聲音越來越大,他回頭瞪了一眼。「都閉嘴!」
樂女們稍稍收斂,卻沒人退回房中。
教坊司大使重新轉向李承澤,腰彎了下去,聲音弱弱的道。「殿下,下官不是不願辦。」
「只是皇家女子不入教坊司,這是朝堂一直以來的規矩。」
「便是犯了大罪,宗正寺也會接手。或是賜死,或是送去守陵,再不然便關入冷宮。」
「若下官今日把王貴妃寫進樂籍,宗正寺和禮部查下來,下官這顆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