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女使鬆開手,王玉容獨自站到了舞台正中。
原本還在交談的官員紛紛住口。
有人放下茶杯,有人往前挪動椅子,還有幾名世家族老乾脆站了起來,生怕坐在後面看不清楚。
王玉容兩手攏在腰前,低著頭,不敢往台下看。
她從後院走出來不過十幾步,額頭已經出了汗。
那些聲音離她太近了。
「真是王貴妃?」
「什麼貴妃,陛下已經將她從玉牒里除名了。」
「如今是教坊司的樂籍罪婦。」
「太原王氏嫡女,居然也有今日。」
議論一聲接著一聲。
教坊司大使站在舞台旁邊,輕咳兩下。「諸位,請先安靜些,王玉容,給在座的貴客問好。」
王玉容動了動手指,半天沒有開口。
旁邊女使往前邁了一步,手中竹尺輕輕敲在自己掌心。
啪。
王玉容身子繃緊,趕緊彎下腰。「奴……奴家見過各位大人。」
後排立刻有人起鬨。
「你是誰啊?」
「連名字都不報,誰認識你?」
「教坊司就是這麼教規矩的?」
教坊司大使扭頭看向女使。
女使馬上提醒。「報姓名。」
王玉容閉了閉眼,臉頰已經紅透。
以往宮中設宴,教坊司的女子上前獻藝,也要先報姓名。
那時她坐在皇帝身旁,嫌這些人講話聲音小,動不動便叫人跪下重新報一遍,回頭還以各種不懂規矩責罰。
今日,她站在了台上,台下坐著的許多人,她以前見過。
禮部侍郎曾在宮宴上向她敬酒,國子監的官員曾替陳王講學。
還有幾位王氏族老,論輩分,見了她還得客客氣氣地喚一聲娘娘。
王玉容嗓子發緊。「我叫王玉容。」
李承澤將手裡的果子放回盤中,朝台上看了過去。「王玉容?」
王玉容聽見他的聲音,肩膀縮了一下。
李承澤靠在椅背上。「可是太原王氏嫡系的王玉容?」
台下頓時又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等著她回答。
王玉容的臉越發燙了。
她最不願提的,偏偏就是這幾個字,三日前,她還當街罵李承澤出身低賤,她說自己出身太原王氏,是天生的貴人。
結果現在……李承澤坐在第一排,她卻穿著教坊司的舊舞衣,等著給他獻藝。
王玉容遲遲沒有回答,站在台邊的女使當場沉下臉。「靖安王殿下在問你話,抬起頭,大聲回答!」
王玉容被嚇得抬起臉。
台下數百雙眼睛都在看她。
她不敢去看李承澤,只盯著舞台邊緣。「是。」
女使舉起竹尺。「沒吃飯嗎?大聲點!」
王玉容趕緊提高聲音。「是,我是太原王氏嫡系的王玉容!」
這句話傳遍大堂。
二樓也響起幾聲輕笑。
王玉容的手攥住衣袖,又馬上鬆開。女師教過,獻藝時不得揉皺舞衣,否則回去還得挨罰。
李承澤點了點頭。「原來真是王氏嫡系的大貴人。」
王玉容剛緩過一口氣,心又提了起來。
李承澤伸手拿起酒杯,轉了半圈,卻沒喝。
「那本王今日有沒有這個機會,看你這個大貴人跳個舞?」
「還是說,在座所有人都不配?」
話音剛落,附近幾桌的官員便跟著開口。
「對啊,我們配不配?」
「王貴妃的舞姿,怕是連陛下都沒看過吧?」
「今兒個讓咱們開開眼。」
「王氏嫡女的舞,尋常人可看不到。」
王玉容連忙看向台邊的女使。
女使盯著她,竹尺已經抬了起來。
王玉容慌忙擺手。
「不,不是!」
「各位大人配!」
「靖安王殿下也配!」
「我會跳,我現在就跳!」
李承澤把酒杯放回桌上。「你這話講得不對。」
王玉容又慌了。「哪裡不對?」
「剛才你說,你能跳,意思是你是貴人跳舞?」李承澤抬手點了點舞台。「可你如今還有貴妃封號嗎?」
王玉容搖了搖頭。
李承澤輕笑。「那今日站在台上跳舞的,到底是大貴人,還是小賤人?」
王玉容的臉由紅轉白,再轉青。
周圍有人大聲發笑。
她張了張嘴,那個稱呼堵在喉嚨里,怎麼也講不出來。
賀女師從後台走出,手裡還握著另一根竹尺。
女使看見她,立刻催促。「殿下問你,是大貴人跳舞,還是小賤人跳舞?」
王玉容低下頭。「是……小賤人跳舞。」
李承澤沒有放過她。「誰是小賤人?」
王玉容的呼吸亂了。
台下的太原王氏支系拍起桌子。
「靖安王問你呢!」
「誰是小賤人?」
「說大聲些,後面聽不見!」
王玉容抬頭看了一眼李承澤。
李承澤坐在那裡,沒有催,也沒有替她解圍。
她又看向台邊。
女使手裡的竹尺落在舞台木板上。
啪!
王玉容嚇得當場開口。「我……我王玉容是小賤人!」
大堂里頓時一片唏噓,有官員笑得捂住肚子。
有人端起酒杯與同桌碰了一下。
還有人回頭招呼後排,讓沒聽清楚的人再問一遍。
太原王氏支系那幾桌反應最為激烈。
先前花一千兩銀子買下前排位置的王氏族老直接站到椅子上。「賤人!那還不快跳!」
旁邊幾名王氏支系族人也跟著拍桌。
「讓我們等這麼久,你還當自己是貴妃呢?」
「嫡系不是天生尊貴嗎?」
「今日讓我們看看,嫡繫到底比支系多長了幾條腿!」
王玉容聽見這些聲音,終於抬頭看了過去。
那幾張臉她都認得,逢年過節,支系族人要到嫡宅送禮。有人為了給兒子求一個官職,在王家大門外等過兩日,最後連王尚書的面都沒見到。
如今,那名老者拍著桌子罵得最響。「王玉容,你也有今日!」
他想起孫兒苦讀十幾年,想進族學都得求他們嫡系點頭。
朝中四品以上的位置,全被嫡系占著。支系子弟便是有功,也得把功勞讓給他們!
同為太原王氏,憑什麼?
另一桌的王氏族人也站了起來,大聲嘲諷著。
嫡系掌著祖田,還要支系每年交銀子。
以前她在宮裡做貴妃,支系見了她連頭都不敢抬。
這天下的富貴,是他嫡系一小家的富貴。
內心的種種不滿,都在此刻開始宣洩。
相對於其他世家大族,跳得最歡的,反而是太原王氏的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