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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克己復禮為仁

2026-09-30 01:33:00 作者: me小氣豬

  秦巡撫深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抹了一把乾癟的眼角,將湧上來的濕意硬生生逼了回去。「仇報了,我又能做什麼呢?」

  「等他們死了,去刑場生吞他們的血肉?」

  秦巡撫苦澀地搖了搖頭,背脊徹底塌了下去。「獨子沒了,秦家的香火斷了,我如今只剩下這幅殘老的破軀殼,爛命一條,走一天算一天吧。」

  他轉過頭,看著滿臉愕然的江寧總督,聲音低緩下來。「殿下讓我做什麼,那我就做什麼吧。」

  「官……當了三十年,也當夠了。」

  「往後餘生,在這荒山上再發揮一點價值,給天下的窮苦百姓多刨幾畝田,做一個老農……倒也不錯。」

  江寧總督聽著秦巡撫那番話,臉色變了又變,整個人猛地往前傾了半寸。「老秦,換做是我,我決不罷休!」

  總督咬著牙,腮幫子鼓起老高,兩隻手死死抓著膝蓋上的粗布料子,抓出了深深的褶子。「那是滅門絕戶的仇!」

  「堂堂從二品巡撫,連自個兒的種都保不住,還談什麼給天下百姓刨田?」

  「換成老夫,哪怕拼上這條老命,也非要把那些人的骨灰給揚了不可!」

  秦巡撫坐在樹下,揉了揉那條綁著爛夾板的右腿,輕輕哼笑了一聲。「那是你,不是我。」

  他吐出一口濁氣,語氣沒有半點火氣。「人老了,有時候不服,不行啊。」

  「靖安王殿下封狼居胥的時候不過十六歲,跨了年,滿打滿算也不過才十七,如果算實歲,他今年也不過才十六,後生可畏啊。」

  秦巡撫抬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山坳,整張臉上的皮肉鬆弛下來。「此人所做的事情,千古未有。」

  「你看他辦的那些書院,分下去的田地,還有抓起來的貪官,現如今他在江南搞的這些改革,哪一樣不是利國利民的大實事?」

  「我以前總覺得他是個瘋子,是個只知道殺伐的武夫。」

  「可坐在這爛泥地里想了幾天,我才想明白,真正瘋的是咱們這幫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官老爺。」

  

  江寧總督皺緊眉頭,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反駁的話來。

  秦巡撫靠在樹幹上,伸手抹去臉皮上結成硬殼的泥渣子。

  「我沒了後代,自然也就沒了私心。」

  「到了今天,我方才真正懂得了聖人的話。」

  「克己復禮為仁啊。」

  秦巡撫頓了頓,聲音在空曠的山上飄開。「只有克制了私心,仁心便才真正顯化,聖人的話是對的。」

  「可我以前有兒子,有家眷,有宗族,後面還跟著一群門生故吏的期望。」

  「期望太大了,大到我這大半輩子只學了紙面上的文字,卻根本難以體會到這句話的真正意義!」

  「整日裡琢磨著給子孫留幾千畝上好水田,琢磨著給門生安排幾個肥差,滿腦子全是私慾!」

  說到這裡,秦巡撫嘆了口氣。

  「直到今天,在這莫大的失去與痛苦當中,我方才發現,我的仁心出來了!」

  「我沒有私心了,我現在做的事情,都不再是為了我自己,也沒有為了自己的後代去爭名奪利!」

  「單純的,就是奉獻自己。」

  「幫底下的百姓翻兩畝荒地,幫凍死餓死的人收斂幾具屍首,去彌補我曾經的虧欠,也體會他們真正的不易,這才是真正的仁心,也是聖人說的大愛!」

  秦巡撫仰起枯瘦的脖子,花白的鬍鬚在風裡亂抖。「只是我明白得太晚了,直到臨近花甲殘年,家破人亡,方才去除所有的欲望!」

  「今日方知我是我!」

  「哈哈哈~~~」

  秦巡撫仰天長笑,笑聲嘶啞又響亮,震得周圍的枯樹枝簌簌落灰。

  就在這時,旁邊的枯草堆里鑽出一個人影。

  蕭家前家主抱著兩壇滿是泥土的陳年烈酒,腋下還夾著幾個粗瓷大碗,腳步虛浮地挪了過來。

  他把兩罈子酒往地上一擱,順手拍開泥封,倒了滿滿一粗瓷大碗,雙手遞到了秦巡撫面前。

  秦巡撫止住大笑,兩手接過海碗,半點不帶含糊,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猛灌。

  酒水順著他的嘴角往外淌,打濕了胸口破爛的衣襟。


  啪的一聲脆響!

  秦巡撫將空碗對著蒼天,輕聲念道。「回首向來蕭瑟處,也無風雨也無晴!」

  江寧總督與蕭家家主兩人面面相覷,然後給自個兒倒了一滿碗。

  江寧總督嘆了口氣,端起倒滿的酒碗。「罷了,喝吧,這輩子就這樣了。」

  兩人端著酒碗,碰了一下,仰頭各自喝了一大口。

  烈酒燒喉,嗆得總督連連咳嗽。

  正當兩人準備把碗放下的當口,斜刺里突然伸出來一隻手臂。

  那手臂穿著極為扎眼的暗紅綢緞,上面繡著張牙舞爪的四爪龍紋,手裡居然直接拎著一整罈子剛拆開的烈酒!

  咣當!

  粗糙的陶製酒罈,重重磕在總督和蕭家家主的瓷碗邊沿上,酒水濺了兩人一臉!

  一道滿不在乎的大嗓門在他們頭頂上方炸開:「來,本王也陪你干一壇!」

  剎那間,荒山頂上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江寧總督剛喝進嘴裡的一口烈酒還沒咽下去,猛地被嗆在嗓子眼裡,憋得滿臉通紅,整個人像是被火燒了屁股一樣,噌地一聲直接從地上蹦了起來!

  蕭家家主手裡的大粗瓷碗直接脫手砸在腳面上,摔成七八瓣,碎瓷片割破了草鞋。

  他看清楚來人身上的裝束,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雙膝跪在爛泥里,腦門死死貼著地皮,渾身篩糠一樣抖個不停。「殿……殿下?」

  秦巡撫整個人也是猛地一震,那副癱在樹底下的懶洋洋姿態瞬間無影無蹤,斷了的右腿疼得抽搐了一下,硬是咬著牙挺直了腰板,規規矩矩坐在原地,連喘氣都放輕了。

  李承澤拎著酒罈子,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他身上那件大紅蟒袍在枯黃的山色里格外顯眼,臉上似笑非笑地掃視著地上的三個人。「繼續說啊,挺不錯的感悟。」

  江寧總督兩隻手垂在身側,站得筆直,頭低得恨不得扎進胸膛里,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罪臣……罪臣參見王爺!」

  總督結結巴巴地開口。

  蕭家家主在地上磕頭如搗蒜。「草民叩見殿下!」

  李承澤沒理會地上的蕭家家主,而是眼睛盯著這個滿頭白髮的殘疾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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