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小朝會,前頭幾件政務不重,不過是例行回稟,戶部報了關於調糧進展,工部說了幾句修渠的進度。
等政事漸漸處理完畢,禮部尚書韓守之上前一步,拱手開口:「陛下,臣有一事,本不該在今日議程。只是近來聞鳳儀宮請脈頻繁,後宮頗有傳言,道皇后娘娘略有體虛。
外朝雖不問內廷細事,然中宮為國母,鳳體攸關國本,臣為禮部之臣,不敢不奏。」
陸與安靠於椅背,指尖在案上輕點。
韓守之是標準的保皇派,注重規矩,注重正統,說出這些話,一是真的在操心皇后身子,二是肯定要藉機提出選秀之事了。
「韓卿倒是消息靈通。」陸與安淡淡道:「後宮的事,傳到禮部值房裡了。」
韓守之臉色一變,立刻跪下:「臣失言!臣並非窺探內廷,只是…只是皇后娘娘鳳體欠安,六局事務繁重,宮中女官往來傳遞,臣偶有耳聞。臣並非有意探聽,實是職責所在,不敢緘默。若言語有失,臣甘領罪責。
「起身吧。」陸與安見他跪得利落,話也收得快,沒有再為難。
「韓卿也是盡本分。皇后近來身子確實弱些,脾胃虛寒,太醫看過幾回,說是要溫養。不是什麼大病,只是瑣碎。」
韓守之這才叩首謝恩,退回原位,背後已經出了一層細汗,原先想要借著鳳體微恙提出選秀幫皇后分擔的話術是徹底不敢提了。
李崇德這時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韓尚書之言,雖有失分寸之處,卻未必全無道理。
中宮為國母,鳳體關乎國本。太后娘娘在慈寧宮也時常掛念,每與臣說起皇后統率六宮操持六局,總是感嘆她賢良淑德,又憂她體弱不曾好生調養。
太后曾言,皇后娘娘賢德,六局事務繁多,皇后娘娘身邊雖有女官,到底少人分憂。若能增派得力女官,替皇后打理些雜務,也好讓她安心靜養。」
這話說的漂亮,不愧是最擅長此道的面善心黑老東西。把慈寧宮對皇后的關懷擺在了明面上,不知情的人哪個不誇讚一句太后慈愛。
增派得力女官更是冠冕堂皇。太后心疼皇后,派幾個人幫著管理六局,傳出去更是天家婆媳的佳話。可得力女官是誰的人,派到鳳儀宮之後聽誰的,這就無從得知了。
據他所知,六局中四局都被太后牢牢把著不放權了吧,這手伸得夠長,也是夠貪心的。可能是沒當過皇后,當上太后之後就想過過癮吧。
言官周鶴亭在一旁站立,嘴角微動剛想開噴,轉念想到好友顧端言的勸告,硬生生忍住了,只能在心裡默默吐槽。
「諸卿所言,都是為了皇后著想。」陸與安緩緩開口,「太后掛念皇后,朕也知。前幾日太后還免了皇后的侍疾,讓她好生將養。太后的心意,朕和皇后都記著。」
李崇德不知道為何心口猛地一沉。
陸與安繼續道:「皇后按規矩打理六局也有幾年了,她性子要強,從不跟朕喊累。調養身子是調養身子,該她管的事還是她管著。女官不必再增,既要靜養,便該少些紛擾。」
「不過李卿方才說得對,皇后身邊是該更有章程些。朕這幾日也在想這件事。天氣轉涼,皇后身子弱,太醫說飲食起居都要仔細。她的膳單和藥方,從前都是循例辦的。
「循例有循例的好處,也有不便處。每回換一道菜、改一味藥,都要經好幾道手,皇后自己倒做不了主。六局職在服務中宮,往後各局事務皆交由皇后先過問吧,這本就是中宮分內事。中宮乃六宮之首,日常起居,本該自理。」
李崇德面上表情不變,瞳孔微微收縮。
中宮分內事,中宮自理,多好聽的一句話。
他前頭剛說過為皇后著想,若當場反對,便是說不願讓皇后自理中宮,等於親手把那層太后體恤中宮的皮給撕了。
他不能撕,也撕不得。
他若不及時應聲,也顯得他心虛。但…
李崇德遲疑了。
偏殿裡安靜了一瞬。
「陛下想得周全。中宮理內膳內藥,掌管六局,本就應該如此。六局制度若由中宮親自過目,則日後核銷帳目時,自然有據可查,再無糊塗帳了。」戶部尚書左看右看沒人出聲,上前一步恭維。
「陛下思慮周全,臣…佩服。」李崇德見形勢不對,只能咬著牙道,「皇后娘娘賢德,是六宮之福。太后若知此事,也必欣慰。」
「既如此,此事便定下。」陸與安起身。
殿中眾臣齊聲應是。
出了宮門,李崇德臉上的笑一點點地收了回去。
方才在殿上,他先出的招。禮部韓守之遞了梯子,他便順著梯子往上走,提議增派女官。
原是想著替太后將其餘二局宮權奪回,讓林長寧做一個名不副實的皇后。
沒成想永昌帝這個混蛋,直接奪了太后四局宮權,六局的事由皇后親自過問,太后再也伸不進手。
太后這些年經營下來的東西被他幾句話全送回去了。
他提的增派女官被輕輕擋回,而他站在滿殿大臣面前,還得笑著說皇后娘娘賢德,是六宮之福。
他這輩子從沒有一件辦得這樣窩囊,真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朝堂上那幫人背地裡不定怎麼笑話他。
這個宮女生的皇帝什麼時候有這般好算計了?
更為讓他頭疼的是,太后那邊不知道要怎麼交代。
今天偏殿上的話,估摸著現在她已經知道了。
他這個妹妹他了解,性子差得很,腦子不太好使,又心狠手辣,平生最恨的便是旁人動她手裡的東西,
先帝在時,新入宮的寶林不知分寸,仗著先帝多寵了兩日,想要和她爭尚功局的簪子,隔日才人就在茶盞中喝出了不該有的東西。
今天這一局,要是知道是輸在他這個親兄長手上,她不會原諒他。
他該怎麼說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