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一年,秋。
天還未亮,文武百官一個個揣著笏板入宮,眼皮直往下墜。
這幾年朝堂事多,越來越忙,陛下還管得嚴,把御史台都改成了都察院,位同六部,就為了盯著他們這些文武百官。
以前有些差事還能推諉搪塞不去辦,如今誰敢混日子,第二日都察院彈劾的摺子就能堆滿御案。
於是昨夜還在點燈處理公事,今早天未亮就來參加大朝會的大有人在。
今日殿中氣氛有些不同。
有一文臣一踏入金殿便察覺出不對,往常這時殿內總有同僚悄悄聊上幾句,怎的今日如此寂靜?
他定神細視,百官班列最前方,正站著一道小小的身影。
一身絳紗袍,腰束玉帶。
十歲的皇長公主陸昭。
他下意識向殿外看去,天色未明。
再轉身往回一看,公主仍亭亭立在百官之首,身後的王首輔及最為守禮的韓尚書對此毫無反應,同往日一般面帶笑意。
殊不知禮部尚書韓守之只是面色如常,心中已掀起驚濤駭浪。
最開始公主只是抱著書卷安安靜靜坐著,後來偶爾還會被陛下點名問兩句。
這不合規矩,不合祖制,但陛下已經這般光景了,膝下就這麼一個女兒,想把畢生所學都傾注在這孩子身上,有何不可?
他總不能拿禮法去戳一個遍體鱗傷的人的心窩子。
這五年來他早已習慣公主在旁聽政。公主年紀雖小,卻極聰慧,許多事情一點就透。
可那是小朝會,今日是大朝會!是百官齊聚、朝廷正式議政的大朝會!
韓守之心口突突直跳。
壞了。
今日怕是要出大事。
負責祭祀禮樂的大常寺卿壓低聲音跟旁邊負責朝會禮儀的鴻臚寺卿嘀咕:「大朝會連公主都帶上,這成何體統。老夫等會定要參上一摺子,陛下這不是把朝堂當自家後宮了嗎。」
無嗣的皇帝也不能這般任性啊!
鴻臚寺卿沒接話,只是往旁邊挪了半步,假裝和他不熟。
大常寺卿也沒在意,捧著笏板心裡開始打腹稿。
御座之上,陸與安沒給他這個機會。
百官歸位,靜鞭三下響,鴻臚寺鳴贊高唱「奏事」後,太常寺卿躍躍欲試準備出列。
陸與安抬了抬手,「今日大朝,朕有一事,當先與諸卿宣諭。」
滿殿朝臣瞬間清醒,太常寺卿腳步縮了回去,幾位敏銳老臣看向站在最前方的小公主。
「朕登基十一年來,治下海晏河清,百姓安居樂業,惟儲位空懸。」
陸與安微微嘆了口氣。
「五年來朕翻遍宗室名冊,見過許多孩子,實在挑不出一個能託付江山的人。」
群臣:「……」
宗正寺卿臉都綠了,偏偏還沒法反駁。
五年前立嗣那會的宗室子,文章不通者有之,問三句答不上一句者有之,跪在金磚上戰慄不能言者有之。
這五年這些旁支宗室為了皇位卯足了勁,生了一窩又一窩,老臣也曾懷著期望去一一過目,看罷只余嘆息。
儲位。
首輔王伯章抬眼看了看前方站著的公主,又緩緩垂下眼。
五年前這位公主才五歲,陛下第一次把她帶進延英殿面見群臣時,也不過一句:她愛看書,放在旁邊便是。
後來,公主看完書後便坐在旁邊聽政。再後來,是簡單參與議事。
五年,整整五年。
原來從那時候開始,陛下就已經在鋪路了。
又或者更早些…
這些年,看著陛下把權力一點一點收回到自己手裡,他多次在夜裡輾轉反側地想過,這年輕的帝王究竟要走到哪一步才肯停下。
原來,竟是如此。
王伯章心中油然而生一種近乎荒謬的感嘆。他們所有人,竟都是一步一步,被推著走到今日的。
陛下啊陛下,真是深謀遠慮。
這把年紀還能親眼見證這樣的帝王之謀,是他為臣的幸事,也是天下百姓的幸事。
「既如此,朕只能另作打算。」
陸與安話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掃過底下烏壓壓的朝臣,語氣里忽然帶了點不得已的意味。
「我兒陸昭聰慧,諸卿都看著她長大。朕這些年親自帶在身邊教導,朝堂政務、民生利弊,她都學得很快。
「朕本不忍讓她擔這江山重任。做儲君苦,做明君更苦。
「可宗室無人,朕總不能為了守祖制拿本朝去賭,把江山隨便交給一個連《千字文》都背不全的孩子。
「朕思慮再三,決定立皇長公主陸昭,為皇太子。」
殿中驟然死寂。
女子為儲!簡直聞所未聞!
哪怕提前猜到了幾分,此刻親耳聽見,還是讓無數人頭皮發麻。
來了,來了,終於來了!
周鶴亭把袖子往上捋了半寸,一雙眼睛在朝班列里飛快地掃視。
他今日就是來開噴的!
這種驚世駭俗的詔令,不可能無人反對!
他打了三年的腹稿終於要在此刻盡數說出了!
他目光穿過幾位朝臣,徑直釘在韓守之身上。禮部尚書,最古板,最講禮法。
來吧,他已經準備好了,駁有違祖制,駁陰陽失序,駁後世難繼…一個一個的全都別想跑!
「陛下!」
韓守之果然出列了!
周鶴亭嘴角一揚,清了清嗓子,往前邁了半步,蓄勢待發。
韓守之出列之後沉默了許久,周鶴亭等得快不耐煩了,殿中的那個老頭才深吸了一口氣。
「臣…附議。」
周鶴亭:「?」
滿朝文武:「??」
身後禮部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