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三成。
戶部帳面上撥了款,硃批齊全,流程合規,但實到數和帳面數之間差了一大截。
顧長生心算了一下。
這個差額換算成糧食,夠北境軍吃兩個月。
陳衍之在幽雲關外撐了十五年,年年喊糧草不夠、士氣低迷,廢話,年年被人吃掉三成,夠誰的?
這筆錢去了哪?
帳本上沒明寫,但顧長生往後翻,看到了顧遠山在兩個名字旁邊各畫了一個圈。
一個在兵部那條線上,這個不意外。
兵部經手糧草調撥,層層剋扣是老毛病,錢坤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三年,手伸得長,吃得多,現在人進了詔獄,這條線算是斷了。
另一個圈畫在工部的名字旁邊。
工部?
北境軍糧跟工部有什麼關係?
顧長生盯著那個圈,往後又翻了兩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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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那邊牽扯的是河道修繕撥款,表面上和北境軍糧八竿子打不著,但顧遠山把兩筆帳的批條日期並列標註了出來。
批條經手人的簽章有重疊。
同一個人,左手批北境軍糧的轉運,右手簽工部河道的款項。
顧長生把後面幾頁全部翻完,越翻越慢。
天色暗下來,窗外的光一點點收盡。
臨近晚飯的時候,他把帳本合上,揉了揉太陽穴。
丹田還在隱隱作痛,坐久了腰也酸。他站起來,想去倒杯熱茶,茶壺拎起來一晃,涼透了。
正要叫人,外面傳來叩門聲。
顧長生抬頭。
「進來。」
門推開一條縫,一張熟悉的臉探了進來。
紅袖。
她手裡捧著一個密封的匣子,身後沒跟旁人,穿的是宮中女官的服制,頭髮束得利落。
顧長生愣了一下。
「小紅袖?」
紅袖進了門,把匣子放在桌上,行了個禮。
「爺,這是陛下命我送來的。」
顧長生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在宮裡當差?怎麼親自跑一趟。」
紅袖垂著頭。
「陛下說派可靠的人送,就讓奴婢來了。」
顧長生看了匣子一眼,沒急著打開。
「宮裡的事安排完了?」
紅袖回話簡短,北境信使已經進殿面聖,陛下在問戰況細節,讓她先把東西送過來。
顧長生點了下頭,伸手揭開匣子。
裡面兩樣東西。
裡面是一疊密封的文書,最上面壓著一份十七間鋪子收網的詳細清單,下面是孫仲懷近一個月出入王家別院的時間記錄、接觸人員名單。
顧長生把兩份東西從頭掃了一遍。
和他的預判差不多。
孫仲懷這條線,青鸞摸出來的方向和顧遠山在帳本上圈出來的那個工部名字,隱隱有交疊。
他合上匣子。
「孫仲懷的事,陛下怎麼說的?」
紅袖:「陛下沒說怎麼處置,只讓把材料送來,說爺看完自然有數。」
顧長生點點頭,沒多說。
她不明說,是留了餘地給他。
孫仲懷在禮部,顧遠山是禮部尚書,自己人手底下出了蛀蟲,這事兒怎麼處理,先讓他們父子倆拿個章程,比她直接下旨要好看。
他以為事情完了,紅袖該告退了。
但紅袖沒動。
她從身後又拿出一個食盒,擱在桌上。
顧長生看著食盒。
只見紅袖打開蓋子,裡面是一碗羹粥,還溫著,碗口蓋了一片冰蠶草的葉子,把熱氣攏在裡頭。
他湊近看了一眼。
山藥、蓮子、白扁豆,切得細碎,熬得爛熟,都是養脾胃補氣血的東西。
顧長生盯著那碗粥看了兩息,「這也是陛下讓帶的?」
紅袖頓了一拍。
「陛下說,爺趕了幾天路,胃口未必好,讓御膳房按柳先生留的藥膳方子做的,加了幾味養氣的藥材。」
顧長生沒再追問。
御膳房做的也好,她親自盯著做的也好,能想到這一層,就夠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確實不苦,溫熱的,入口綿軟,胃裡暖了一下,剛才翻帳本翻出來的那股子沉悶散了幾分。
一碗粥,沒幾口就見了底。
顧長生把碗放回食盒裡。
「替我回一句話。」
紅袖等著。
顧長生想了想。
「就說粥很好喝。回去跟她說,別太晚。」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還有,帳本里有一條線,明天我進宮當面跟她說。」
紅袖應了。
「爺也是,別太晚。」
她收了食盒,行禮準備退出。
已經走到門口了。
「等一下。」
紅袖回頭。
顧長生想了想措辭。
「你出去的時候,找一下福伯,讓他去廚房把今天做的桂花糕裝兩盒,你帶回宮去。」
紅袖微愣。
「桂花糕?」
顧長生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
「我娘做的,本來是等著陛下來家裡吃飯準備的,結果她直接回宮了,糕放著也浪費。」
紅袖低了下頭,應了一聲。
「爺放心,我會轉到的。」她轉身出了門,腳步聲沿著廊道遠去。
書房裡安靜下來。
顧長生重新把帳本攤開,和匣子裡的情報對照著看了一遍。
十七間鋪子分布。
孫仲懷動線。
經手人籍貫。
三條線攤在一起看,有一個交叉點。
孫仲懷和工部那個經手人,是同鄉。
不是一般的同鄉,是同縣同鎮,兩家隔了不到三里地。
這事兒單獨拿出來看,什麼都不算,同鄉在京城做官的多了去了,但把它擱進這張網裡,孫仲懷頻繁出入王家別院,工部經手人在軍糧和河道兩條線上左右倒手,兩個人是同鄉,這三件事湊到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顧長生沒有急著下結論。
拿起筆,蘸了墨,用父子倆的簡記符號在帳本空白處補了幾行標註,把這個交叉點標了出來。
孫。
合上帳本,放回抽屜,上鎖。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又軟了一下,手撐著桌沿才穩住。
五品指玄的體魄底子在,但丹田剛穩住的這幾天,身體反應總是慢半拍,使不上勁。
他從懷裡摸出柳三絕的藥瓶,倒了一粒丟進嘴裡。
苦。
但剛才那碗羹粥打底,胃裡沒那麼難受。
顧長生走到窗邊,推開窗。
外面天已經黑透。
駙馬府的燈籠沿著廊道一盞一盞亮著,遠處是皇城的輪廓,隱在夜色裡頭。
他把窗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