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生差點笑出來。
他忍住了，表情管理極好，只是嗯了一聲：「帶到了。」
「他什麼反應？」
「……沒什麼反應。」
「沒反應？」冷洛泱的眉毛擰起來，「沒道理啊，莫非……這人臉皮這麼厚？」
顧長生的嘴角不可控制地抽了一下。
他視線偏了偏，落在不遠處的一伙人身上。
范謙身著官服，正殷勤地引導著一群聖朝侍從，指指點點，笑容滿面，那副做派，恨不得替鴻臚寺把活全乾了。
顧長生語氣隨意地開口。
「范中丞，接待外使的事宜什麼時候歸御史台管了？我記得這是禮部和鴻臚寺的差事。」
范謙引路的手懸在半空，好一會兒才訕訕收回來。
「下官不過是路過，想代百官先行問候……」
顧長生點了點頭，語氣誠懇得不行，「范大人真是盡職盡責，御史台的事管完了還替禮部操心，大乾有你這樣的臣子，是社稷之福。」
范謙訕訕一笑，拱了拱手。
「是下官僭越了。」
他吃不准顧長生和聖朝公主之間的關係深淺，更吃不准這句話是隨口一提還是敲打，不敢當面頂回去。
冷洛泱偏過頭看著范謙一行人，再回頭看顧長生，眼睛裡多了一層審視。
「他是不是得罪你了？」
顧長生側了側身，拉開一點距離，「沒有，朝堂上的規矩。」
「什麼規矩？我看他就是怕你。」冷洛泱很快得出結論，然後以一種極其自然的口吻補了一句，「要不要我幫你把他弄死？」
「……弄死？」
「嗯。」
冷洛泱理所當然地點頭，「就一個御史，在聖朝連上朝的資格都沒有，這種人礙著你了，處置了就是。」
顧長生無語。
「你知道這是大乾，不是你們聖朝吧？」
「知道啊，所以才問你嘛。」冷洛泱歪著腦袋想了想，「在我們那兒這種人不用問，直接就處置了。」
「不至於。」
顧長生收回視線，語氣平穩，「殺人不是解決問題的法子。」
「在我們那兒就是。「
冷洛泱嘟囔了一聲，不過也沒堅持。
顧長生看著范謙倉皇而逃的背影，開口道：「咬人的狗不叫，叫的狗不咬人，范謙是後者，蹦躂歸蹦躂，翻不了天，留著他，比除了有用。」
冷洛泱眉梢動了動。
這話跟她父皇當年處置聖朝閣臣時說的如出一轍。
她父皇在位時，聖朝內閣鬧得最凶的那年，有人上書彈劾三位閣主結黨，其中一個最跳的被人參了十二道摺子，滿朝上下都等著父皇降旨處置。
父皇擱下硃筆，講了句差不多的話。
事後證明……
真正在暗中搞鬼的，是最安靜的那個。
眼前這個叼糖人的傢伙，說話的路數跟父皇有幾分相似。
冷洛泱重新打量了顧長生一遍，「你這腦子，給人當跑腿的，屈才了。」
顧長生笑了笑，沒接。
忽然間，他感覺到什麼，視線偏了個方向。
他餘光掃了過去。
連廊盡頭，那裡站著四個人。
都穿著聖朝制式的侍衛服，和宮中護衛的深色鎧甲截然不同。
四人呈半弧形散開，不遠不近地跟著冷洛泱，步伐隨她走停而走停，其中三個，氣息沉穩綿長，內斂得很。
至少四品天象。
但顧長生的目光停在了最左側那個人身上。
那人身形不算最高大，站姿鬆散，雙手隨意垂在身側，臉上沒什麼表情。
乍一看是四人里最不起眼的一個。
但他的呼吸……
不。顧長生仔細感知了兩息。
那人的呼吸和天地元氣的漲落融在一起，渾然一體，近乎無息，普通四品天象做不到這個程度。
這是三品大宗師的氣象。
和李滄月平日裡收斂功力後的狀態幾乎一樣。
渾然天成，毫無刻意。
顧長生在街上遇到那十二人護衛的時候，就留意過這個人，那時候遠遠一掃，覺得十二人里這人的氣息最深沉。
如今近距離再看，他的判斷更確定了。
三品大宗師。
在大乾，大宗師是鎮國級別的存在，能開宗立派的那種，但在聖朝，卻隨隨便便派一位大宗師來給一個小公主當貼身護衛？
冷洛泱注意到顧長生的目光方向，偏了偏頭。
「怎麼了？「
「那位是……「
顧長生收回視線，用下巴朝那人的方向微微一點。
冷洛泱語氣輕描淡寫，「父皇不放心我出遠門，非得讓陸叔跟著。「
陸風眠和顧長生隔著十步對視了一瞬。
很平靜的一眼。
顧長生不動聲色地把目光移回冷洛泱臉上，笑了一下。「你家護衛統領挺厲害的。「
「那當然，「
冷洛泱挺了挺胸，「陸叔叔在聖朝的……「
她然後瞪了顧長生一眼，警覺心瞬間拉滿，「你又來了。「
「我什麼都沒問。「
顧長生雙手一攤。
「又套我話？」冷洛泱兩手抱在胸前，「我告訴你，昨晚上的當，今天不會再上了，當我記性差還是腦子不好使？」
「姑娘多心了，就是隨口一……」
「隨口？」
冷洛泱一口截斷，「你上回也說隨便聊聊，結果呢？一句隨便聊聊把陸叔的修為底細全抖出來。」
她豎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
「第一次，我信你是閒聊，第二次，對不起，冷洛泱不是那種同一個坑摔兩回的人。」
顧長生笑而不語。
冷洛泱越看他那副笑容越堵心。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打量的視線從領口上的暗紋一路滑到腰間的玉佩。
玉佩成色極好，潤澤通透，繫著的穗子是內造的款式。
「穿得人模狗樣來赴宴，你果然是他的人。」
遠處傳來鐘聲。
沉沉的銅鐘連響三下，迴蕩在暮色里。
開宴的信號。
「姑娘一會兒宴上就知道了。」
說完。
顧長生側身繞開她，步子不快不慢地往太和殿方向走。
獨留冷洛泱在原地跺了一腳。
「站住，每次都這樣，話說一半就跑！「
侍女趕緊湊上來，小聲勸：「殿下，宴會快開始了，咱們也該……」
「走！」
冷洛泱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往宴會場地走去。
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