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給鄭老頭研究出來了？」
顧長生伸手把鋼錠拿起來，湊到眼前翻看斷面，銀灰色，細密，勻稱，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缺陷。
他右手食指在鋼錠表面輕輕叩了一下。
聲音清脆。
好鋼。
他腦子裡閃過幾個畫面。前裝滑膛炮的炮管、火繩槍的槍管、彈簧驅動的擊發機構、齒輪組傳動的瞄準具，全卡在鋼材質量上。
大乾原來那些鐵，打把刀還行，做炮管差的遠。
現在。
鋼都出來了，火器還遠嗎？
顧長生把鋼錠翻了個面，手指在斷面上摩挲兩下，臉上露出一點笑。
「老鄭，幹得漂亮。」
鄭老頭被這一句誇得咧嘴大笑，滿臉褶子都擠到了一塊：「少爺，這不算啥，後面還能更好！老朽琢磨過了，要是再改改爐溫，把脫碳的時間控制住，成色還能往上提！」
顧長生點頭：「回頭我給你畫張新爐子的圖，把爐膛加大，進風口改到側面。你現在這個，一次出不了多少。」
鄭老頭連連點頭：「行行行，少爺您說了算！」
桌上。
裴觀瀾和李滄月的目光一齊落在那塊鋼錠上。
裴觀瀾伸手拿了起來。
她的指尖輕觸鋼錠表面，一縷真氣探入。
她眉梢一抬。
「雜質極少，密度均勻。」她把鋼錠翻了個面，「比尋常精鐵強出數倍。你弄出這玩意，想做什麼？」
顧長生還沒答。
李滄月問得更直接：「這東西和鐵有什麼不一樣？」
顧長生把鋼錠從裴觀瀾手中接過來，擱回桌上：「這東西要是能大批造出來，肯定能縮小大乾和四大聖朝的差距。」
兩人臉色齊齊一變。
「你說什麼？」
「這話不是開玩笑。」顧長生看著她，神色比方才認真了幾分，「鐵和鋼的區別，不只在硬度，更在韌性。尋常鐵料太脆，做不了好兵器，但鋼不同，鋼又硬又有韌勁，能承受更大的力量。」
他點了點鋼錠的斷面。
「舉個例子，大乾現在的弩車，射程兩百六十步，為什麼不能再遠？因為弩臂的材料不行，力大了就斷。換成鋼臂，承力上限能提高，具體能提多少要造出樣機試射。」
李滄月微微眯眼。
弩車射程翻一倍意味著什麼，她比誰都清楚。青嶺關守城時，投石機在三百步外砸得城頭抬不起頭，大乾的弩車夠不著，只能挨打。如果弩車射程能到五百步，對方的投石機陣地就進了打擊範圍。
「還能用在哪？」她追問。
「盔甲、刀槍、攻城器械、守城器械，都能換。」
李滄月站起身：「帶我去看看。」
顧長生拿起鋼錠，朝山下鐵匠鋪走去：「行，正好，我也想讓你們看看整套工序。」
裴觀瀾把碗擱下，朝清衡交代了一句：「看著工地。」
清衡點頭。
裴觀瀾跟了上來。
清虛嘴裡還嚼著半塊蘿蔔糕，看看桌上剩下的粥，又看看已經走遠的三人，猶豫片刻，把蘿蔔糕往嘴裡一塞，邁著小短腿追了上去。
「等等我！我也去！」
鐵匠鋪在顧家莊北側。
從雲隱山下去，沿著官道走半炷香就到。
還沒到門口，就能聽見叮叮噹噹的敲打聲。爐火把鋪子外牆映得通紅，幾個學徒赤著上身掄錘，汗珠子順著脊樑往下淌。
鄭老頭跑在最前面，把門帘一掀：「少爺，裡面請。」
鐵匠鋪不大，但五臟俱全。
左手邊是煉鐵爐，礦粉和木炭按比例混在一起，爐膛里的火燒得正旺。右手邊是新砌的炒鋼爐，比普通爐子矮半截，爐膛內部呈弧形，旁邊連著一根風管。
爐子前站著兩個匠人，一個添料，一個攪動鐵水。
顧長生朝爐膛里看了一眼。
鐵水泛著暗紅色的光，表面浮著一層灰黑色的渣滓，一個老匠人拿著長柄鐵棍不停攪動。
「少爺，這步是脫碳。」
「攪的越勻，碳脫得越乾淨，出來的鋼就越純。」
顧長生點頭，示意繼續。
老匠人攪了約莫一炷香，鐵水顏色漸漸變淺，他抽出鐵棍，另一人控制脫碳程度，脫過頭會變軟。
錘聲一下接一下。
每錘一下，鋼坯便緊實一分。
鍛打到第十幾輪，鋼坯表面開始泛出銀灰色的光澤，雜質被一錘一錘擠出來，斷面越來越細密。
李滄月看著鋼坯的變化。
「脫碳、鍛打、淬火，三道工序，缺一不可。」
裴觀瀾的目光從爐火移到鍛台，又落向牆邊碼放的成品鋼錠。那裡已經堆了十幾塊，大小不一，每一塊表面都泛著均勻的銀灰色。
「這些都是？」她問。
「都是。」
鄭老頭在旁邊解釋：「今天是試製，只開了小爐。等新爐子建好，換上大爐膛，一天能出這個數的十倍。」
裴觀瀾問：「新爐子建在哪？」
「莊子東邊，鐵匠鋪旁邊那塊空地。」顧長生說道，「我打算把煉鐵和炒鋼分成兩個區，中間用水泥牆隔開，免得互相影響。」
李滄月從鍛台旁走開，來到牆邊，拿起一塊成品鋼錠。
她掂了掂分量。
「這東西產量上去，成本多少？」
「比鐵貴，但貴不了太多。」顧長生算了算，「礦粉和木炭的成本擺在那，炒鋼多一道工序，人工也多一些。但鋼製品耐用，算總帳還是比鐵划算。」
顧長生環顧四周。
鋼有了。
模具、鑄造、火藥，他從現代知識里翻出來的那些東西，能不能在這間鐵匠鋪里變成現實？
「老鄭。」
「把爐溫再提一檔，模具準備好。」
鄭老頭愣了一下：「少爺，你想打造什麼？」
「做一根管。」
「什麼管？」
鄭老頭沒聽懂。
李滄月和裴觀瀾也沒聽懂。
清虛咬著包子，站在爐子旁邊，歪著腦袋看他。
顧長生看著爐火里翻湧的火苗，不緊不慢的開口：「一根能扛住火藥炸力的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