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
「對,管。」
鐵匠鋪里爐火未歇,錘聲反倒比方才更密。
顧長生把案面上雜七雜八的東西推開,清出一塊地方,又從柜子底下翻出幾張厚實的草紙,鋪平。
紙上畫著一根筒狀物。
內徑、壁厚、長度,還有幾個關鍵部位的小零件,全標在上面。
「這東西能做嗎?」
鄭老頭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
「少爺,這是什麼玩意兒?細長細長的,拿來幹什麼?」
「你別管它幹什麼。」顧長生把鋼錠往圖紙旁邊一擱,手指點了點圖中的標註,「照這個尺寸,內壁要光滑,底部封死,側面留一個小孔。打一根出來。」
鄭老頭眯著眼,把圖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管長三尺,膛徑有食指粗細,壁厚……他拿拇指比了比標註,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麼厚的壁,打出來得多重?」
「就是要厚。」顧長生說,「薄了扛不住。」
鄭老頭沒聽明白扛不住什麼,可他跟顧長生打了這段時間的交道,心裡有數。
少爺畫的東西,剛開始看著都稀奇古怪,自流水車是,曲轅犁是,蜂窩煤也是……上手的時候誰都覺得離譜,等東西做出來,誰都說好用。
他把圖紙仔細折好,揣進懷裡:「行,老朽試試。」
「不急,慢工出細活。」
顧長生抬手攔了他一下,「先做幾根試試,不急著定型。尺寸、厚度、火門位置,每一爐都記下來,多試幾次。打廢了就回爐,先把尺寸和數據試出來。」
鄭老頭應了一聲,轉身叫來兩個徒弟,把圖紙鋪在鍛台上研究起來。
裴觀瀾站在旁邊,目光在圖紙上停了一瞬。
「這是哪種機括的零件?」
道隱宗傳承千年,對機關術、煉器術都有涉獵。裴觀瀾雖然不是煉器宗師,可見過的好東西不少。
顧長生畫的東西,既有零件的結構,內部又是中空的。
她一時拿不準。
「算是根管子。」
顧長生把鋼錠擱在圖紙旁邊,兩手撐著案面。
「簡單說,這根管子裡裝火藥。火藥在管內炸開,把彈丸推出去,不用近身搏殺。普通人拿著它,也能在幾十步外打死一個五品以下的武者。」
鐵匠鋪里的爐火噼啪響了一聲。
李滄月有些不敢相信:「凡人造出來的器械,真能威脅五品以下的武者?」
「能。」顧長生說得很肯定,「可第一根管子還沒影,更別提機括、彈藥和瞄準具了。這東西沒個把月,出不來。」
李滄月和裴觀瀾對視一眼。
兩人眼裡的期待都淡了些。
顧長生看在眼裡,換了個話頭。
「槍暫時看不了,得等老鄭把管子打出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還有一樣東西,今天就能看。」
李滄月抬腳便走。
裴觀瀾跟上去,步子不疾不徐。
清虛邁著小短腿追在後面,嘴裡嘟囔:「又賣關子……」
顧家莊外圍,一處偏僻空地。
空地三面是矮坡,另一面靠著莊子外圍的水渠。夏天時,佃戶會在這裡曬穀子。入冬後便空了下來,地上只剩凍硬的泥茬和幾叢枯草。
福伯已經按吩咐在這裡等著。
他腳邊放著一隻木箱,箱蓋半開,裡面鋪著乾草,上面碼著幾枚圓筒狀的東西。
顧長生走過去,彎腰從箱中取出一枚。
圓筒長約一尺,筒身纏著麻繩,頂端露出一截灰色引線,底部安著一截木柄。
清虛湊過來看了一眼。
「這東西又粗又圓,頂上還拖著根線?」
顧長生把木筒托在掌心,朝李滄月和裴觀瀾亮了亮。
「裡面裝的是黑火藥,壓實後密封。外層用鐵殼,裡頭襯木筒,再裝火藥和碎鐵片。外面纏麻繩,一來防潮,二來免得磕壞。」
裴觀瀾目光微凝。
二品武尊的感知穿過鐵殼、麻繩和木筒,落在筒內那團火藥上。
李滄月也察覺到了。
「威力有多大?」清虛問。
「拿那塊石頭試試。」
顧長生抬手指向空地盡頭。
空地邊上立著一塊半人高的花崗岩,是福伯特意叫人從河灘上搬來的,質地堅硬,表面粗糙。
裴觀瀾挑眉。
「就憑這東西?」
「試一下就知道了。」
顧長生托著那枚震雷筒走到空地中間,引線朝外,又從袖中摸出火摺子,吹了兩下,火苗躥了起來。
「看好了。」
他拔掉引線根部的蠟封,把火摺子湊過去。
引線嗤嗤燃燒。
顧長生手臂一揚。
木筒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花崗岩旁邊三寸的位置。
清虛踮著腳往前湊了一步。
「別靠太近。」顧長生伸手拽住她的後領,把人往回拖了半步。
轟!
爆炸聲震得地面一顫,碎石飛濺,煙塵騰起數丈。
清虛的耳朵嗡嗡響了兩息。等她緩過神,顧長生已經鬆開她的後領,朝前走了兩步。
煙塵散去。
花崗岩從中間裂開,邊緣朝四周崩裂。碎石濺出去十幾步遠,最遠的一塊直接嵌進了矮坡。
清虛嘴巴張得老大。
「這……」
「這他娘的,比掌法還猛……」
裴觀瀾盯著那塊石頭看了半晌。
爆炸的全過程,都被她的感知捕捉到了。衝擊集中朝外擴散,碎鐵片和石屑覆蓋了周圍十幾步,威力半點不弱。
四品武者用掌法,同樣能拍碎花崗岩。
可掌法要靠武者催動真氣。
眼前這東西,只需普通人點燃引線,再扔出去。兩者根本不是一回事。
顧長生從鐵箱裡又取出一枚震雷筒,托在掌心。
「用法很簡單,點燃引線,扔出去就行。有幾件事得記住。引線只能燒三息,扔得太早,對方可能撿起來扔回來。扔得太晚……」
話還沒說完。
李滄月已經伸手從他掌心拿走了那枚震雷筒。
顧長生一愣。
「娘子?」
「讓我也試試。」李滄月道。
方才顧長生的每一個動作,她都記了下來。震雷筒托在掌心,引線朝外,再用火摺子點燃蠟封下的引線。
她從袖中取出火摺子,吹燃,照著方才的法子點著引線。
「等會兒,我還沒說完……」
引線嗤嗤燃燒。
李滄月卻直接金色真氣覆住她的手掌和小臂,絲毫沒有要扔出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