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緩緩流逝。
逝者已去。
生活還要繼續。
陳杰對於伊莉莎白感官很複雜。
可這絕非愛情。
這天。
換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旅裝，走出北區別墅的大門。
沒有帶管家，沒有帶隨從，也沒有佩帶任何一件能彰顯身份的飾物。
乍一看，與一個晚歸的市民並無二致。
沿著林蔭道緩步朝鷓鴣巷走去。
薩羅納的黃昏來得很慢。
西邊的天空鋪著一層橘紅色的晚霞，雲層的邊緣鑲著金色的光邊。
海風從港口方向吹來，帶著咸澀的潮濕氣息，拂過街角懸掛的招牌和晾曬的漁網。
他走了約莫兩刻鐘，來到鷓鴣巷口。
巷口有一棵老槐樹。
主幹粗壯得要兩人合抱才能環住。
樹皮上布滿深深的裂紋，如同歲月一刀一刀刻下的皺紋。
樹葉在晚風中輕輕晃動，將落日的餘光篩成斑駁的碎金。
樹下空無一人。
陳杰靠在樹幹上，雙手攏在袖中，目光隨意地掃過巷口來來往往的行人。
一刻鐘過去了。天色又暗下一分。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巷子深處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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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久候了。」
陳杰微微側首。
從巷中陰影里走出一個人來。
那是一個身形消瘦的男子，約莫五十來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麻袍，外面罩一件深色短外套，腰間繫著一根粗糙的皮繩。
他面相平凡，顴骨略高，眼窩深陷，下巴上有一道陳舊的疤痕，看上去像一個在碼頭上搬運了一輩子貨物的老苦力。
但目光不像他的打扮那樣。
一雙極為安靜的眼睛，瞳色淺淡。
他在距陳杰三步遠的地方停住，微微躬身，卻沒有報上自己的名字。
陳杰打量著他，平靜開口：「是你給我的信？」
「是。」
「你是為誰送信的？」
男子沒有立刻回答。
他環顧四周，確認巷口沒有旁人，才低聲說：
「我曾侍奉一位不該侍奉的主人。
在試圖離開時，我帶走了一些不該帶走的秘密。
這些秘密，足夠證明我投誠的誠意，也足夠讓我被曾經的主人追殺到天涯海角。」
陳杰挑了挑眉，沒有順著話頭問下去，而是換了一個角度：
「你既然能找到我，就說明你知道我是誰。
那你先告訴我，你眼中的我，是誰？」
男子微微停頓，像是斟酌措辭：「先生，薩羅納城最出色的高階鍊金師，頂尖魔法師。」
陳杰點了點頭，依然沒有接話。
男子看他不為所動，又沉默了一陣，然後忽然說：
「我還知道，您與綠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陳杰只是輕輕「哦」了一聲。
這個秘密如果是以前或許是致命的。
但現在？
離傳奇指日可待。
他再無畏懼。
而且有聯繫，只能算得上懷疑。
真實身份沒有暴露。
就算暴露，想要確認，找到證據，那不花費一番功夫是不可弄能清楚的。
暗中的敵人這些年顯然一直確定不了目標。
不然早已上門。
「這些東西，你是怎麼知道的？」
男子深吸一口氣：「我原本的職責，是為主人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文書。
我經手過一份調查記錄，裡面提到了薩羅納一家鍊金鋪的採購記錄中出現了異常材料。」
陳杰沉默了一陣，目光在暮色中顯出一種深沉的專注。
這個看似不起眼的街頭老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帶著一個長久行走在黑暗邊緣的人才會有的謹慎與節制。
他沒有誇大其詞，也沒有急於證明自己，只是將事實擺出來，讓陳杰自行判斷。
陳杰緩緩問道：「你想要什麼？」
男子抬起頭來，乾澀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庇護。安全。我不想死在教廷的地牢里。
我已經這把年紀了，只想找一個能安穩活到老死的地方。
您若是願意收留我，我餘生所能，便是您的意志。」
陳杰看著他的眼睛，良久，緩緩開口：「你說的教廷，是哪一座教廷？」
男子猶豫了一下，低聲說：「死亡神殿。那位至高祭司信任的情報主事人『鴉』，已經不止一次將您的名字與綠島聯繫在一起。
他手下的人，最近在查一條路線。
從薩羅納港出發，沿著南海岸線航行兩天一夜，便能抵達綠島的外海。
他們正在比對兩者之間的關聯。」
這個消息，讓陳杰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肉眼可見的變化。
他沒有立刻作出決定，換了一個問題：「你在死亡神殿中，見過『鴉』嗎？」
男子搖了搖頭：「沒有人見過鴉的真面目。
至少據我所知，活人中沒見過。
我經手的是文書流程，很多時候，命令只是一封信，一個代號，一個火漆印記。
『鴉』是存在於信紙上的名字。」
「那你是怎麼帶出那些秘密的？」
男子露出一絲狡黠的、老兵式的微笑：
「當一個人在一個位置上待得足夠久，他總能找到不引起注意的方式，帶走一些不起眼的東西。
就像一滴水可以不知不覺地滲透過石縫。」
陳杰聽完這句話，忽然笑了。
「既然你是帶著誠意來的，那我們去個更安全的地方談吧。我知道一家酒館，後屋夠安靜。」
那男子沒有猶豫，點了點頭，跟著他離開了老槐樹。
他們走進了鐵拳街附近一條更僻靜的小巷中的酒館。
酒館的老闆是個沉默寡言的獨眼老頭，陳杰之前曾在此買過一些消息，彼此已有默契。
他領著男子進了後屋，落座，要了一壺麥酒和兩碟簡單的下酒菜。
等門關上後，他才重新打量起對面的人，直截了當地說：
「我需要一個可以驗證你所說內容的信息。」
男子思索片刻，低聲道：「鴉在三個月前，曾派出一名特使，名叫雷克斯·韋恩。
他曾經上過綠島偵查，帶回來一份報告，將綠島領主列為『次級候審名單』中的一員。
那份名單上一共有173個可疑目標。
其中就有綠島領主。
不過名單上絕大多數人的名字已經划去。
陳杰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滯。
「原來如此，暗中的敵人是教廷。」
這不出乎陳杰意料之外。
畢竟在這世界上，有動機和實力對他構成威脅的組織就那幾種。
教廷已經將他作為可疑目標的標記撤掉了。
因為他離開綠島太久，已經被初步排除在優先調查對象之外。
這一張「隱身」的底牌，是他目前最大的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