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問道:「你需要我怎麼安置你?」
男子說:「我不需要榮華富貴,只要一個安全的身份,一個不被人發現的住處,以及……」
他猶豫了一下,低聲說。
「我的體內有教會留下的束縛刺青,每月需要特定的藥劑壓制,否則會痛入骨髓。
我逃離時偷帶了一份藥方,但所需的藥材中有兩味我弄不到。
如果您能替我配出解藥,從此之後,我這條命就是您的了。」
陳杰看了看他,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他站起身來,走到男子面前:「看看你頸後的刺青。」
男子解開衣領,低下頭。
陳杰借著一盞油燈的光,看到他後頸靠近脊椎的位置,確實有一片暗紅色的紋路,如同一隻展開翅膀的鴉,尾羽延伸到肩胛骨之間。
陳杰仔細看了看,又伸手輕輕按了按那片紋路周圍的皮膚。
男子悶哼了一聲,脖頸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繃緊。
「這不是單純的刺青,是烙印術與咒術的結合,靠定期服用的藥劑維持平衡。
解藥不能一次根除,需要持續調理三個月才能洗淨。我可以配出藥方。」
男子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神色:「那就好,那就好。」
陳杰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沉默了幾息,忽然開口:
「你叫什麼名字?」
男子猶豫了一下,似乎這個名字已經太久沒有被使用過:「老格倫。大家都叫我老格倫。」
「好,老格倫。」
陳杰說。
「從今天起,你不再為任何人效力。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繼續留在暗處,替我盯著教廷的動向。
如果你提供的消息屬實,你的解藥會一直配好,你的性命也會比這座城市裡大多數人都安全。
但如果你有半點欺瞞,你會發覺死亡比舊主子找你更難熬。」
陳杰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甚至帶著一絲溫文的笑意。
但他看著老格倫的目光,卻讓這個在黑暗裡行走了一輩子的老人不由得後背發涼。
老格倫咽了口唾沫,用力點了點頭:「不敢欺騙大人。」
……
……
那之後的日子,像一條緩慢而寬闊的河流,在陳杰的生命中無聲地流淌。
他沒有再刻意去做什麼。
鍊金鋪照常營業,由他僱傭的幾位資深鍊金師打理日常事務。
他偶爾親自出手,為一些重要客戶定製高階藥劑和附魔裝備,但大部分時間,他都留在別墅的頂層密室中,安靜地修行。
魔力和精神力緩慢而堅定地增長,每一滴都像是從骨縫中滲出的泉水。
十五級巔峰。
薩羅納的秋天來了。
這座港城進入了一年中最宜人的時節,天空澄澈如洗,海風不再濕熱,空氣中的花香也淡了。
陳杰在某一天傍晚,像往常一樣坐在窗邊冥想時,忽然感到體內那道無形的屏障發出了一聲極輕極細的脆響,如同薄冰在暖陽下裂開的第一道紋路。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中帶著一絲極其平靜的瞭然。
他站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平靜地喝完,然後收拾了幾件簡單的行裝,走出了別墅。
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要去哪兒。
甚至沒有給管家留下一句話。
只是像一次尋常的散步一樣,沿著街道緩緩走出了薩羅納城的北門。
城門在他身後沉重地合上。他沒有回頭。
陳杰走過了田野,走過了丘陵,走過了一片一片已經開始泛黃的橡樹林。
他的步伐不快,卻異常堅定,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要將整條路都踩進記憶里。
沿途偶爾有幾座村莊,幾片葡萄園,幾座孤零零的農舍。
有人遠遠地看見這個穿著灰色旅裝,背著行囊的旅人,卻沒有上前打招呼。
他仿佛一個沒有來歷的影子,安靜地融入了這片大陸的深秋。
傍晚來到了一座山谷。
山谷藏在一片連綿的低矮丘陵之間,入口是一條幾乎被灌木覆蓋的羊腸小道,若非有心尋找,很難發現。
當他穿過那條狹窄的山道,豁然開朗時,眼前出現了一片被石壁環抱的小型谷地。
四周的崖壁呈暗紅色,像是被歲月和風雨打磨了千萬年的鐵鏽色。
谷底生長著大片青苔和蕨類植物,空氣濕潤,隱隱有水聲。
循著水聲往前走,穿過一片樺樹林,他看到了那座瀑布。
瀑布不大,從約莫二十米高的崖壁上傾瀉而下,水流不算湍急,卻在落下時擊打在一方巨大的黑色岩石上,激起細碎的白沫。
那水花在空中飛散開來,如同一片細密而朦朧的霧,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水潭在岩石下方,清澈見底,深不見底。
潭水沿著一條狹窄的溪流出谷而去,匯入遠方的河流。
陳杰在瀑布前站了很久。
他放下行囊,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坐了下來,看著那道水流從高處墜下,摔碎,又重聚,再流入潭中。
它沒有聲音以外的語言,它的千言萬語都在這水聲里。
他就這樣坐了三天。不食,不動,晝夜交替在他眼中如同潮漲潮落。
第三天的黃昏,金色的陽光從西邊的崖壁上灑落,整個谷底都被染成一種溫暖而靜謐的色調。
瀑布的水霧在逆光中,化作億萬顆細小的金色塵埃,緩緩飄散,降落,消失。
陳杰站起身來。
他知道,時候到了。
瀑布的水流在他身側轟鳴著落下,濺起的水霧打濕了他的衣角。
深吸一口氣,抬頭望著那道從高處傾瀉而下的水流。
向前邁出一步。
那一步極其平常,仿佛只是從岸邊跨過一道淺淺的水溝。
但在他腳掌落下的瞬間,整個世界仿佛靜了下來。
瀑布的轟鳴聲如潮水般退去,山谷中所有的風聲,鳥鳴,樹葉的沙沙聲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絕對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