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恩騎著戰馬走在隊伍的前列。
黑鐵重甲上刻滿了庇佑符文,在晦暗的天光下泛著銅綠色的光芒,腰間佩著那柄曾斬斷過無數敵首的巨劍。
薇拉走在稍後幾步的位置,披著一件暗灰色的斗篷,面容冷峻。
目光掃過遠處那片黑霧,神色凝重,卻沒有停下腳步。
整支隊伍大約有兩百多人。
兩百多個受過精良訓練的教會戰士,在死亡之神的庇護下,浩蕩地湧向那片被詛咒的大地。
隊伍在灰塔營地前停了下來。
卡恩勒住馬,抬眼望著那些站在高處的傳奇,聲音中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粗礪:
「奧德里克大人,你們觀察了兩天,可有什麼收穫?」
奧德里克低頭看著他,灰白色的瞳孔中看不出任何情緒:
「收穫就是確定了一件事。
那片領域進去多少人,就會死多少人。」
卡恩的眉頭皺了一下:「奧費烏斯大人下令,今日必須攻入。
你們灰塔是教會的底蘊,現在正是用人之時。」
奧德里克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平靜:「我們不是不去。我們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卡恩的嘴角微微抽動,話語帶著冷意:
「等時機?等他從神孽的領地里溜走?
奧德里克大人,恕我直言,您這不是等時機,是畏懼。」
「隨你怎麼說。」
奧德里克沒有生氣。
「我只是提醒你們一句。
那位的恐怖,遠超你們在神殿裡聽聞的傳說。
好自為之。」
卡恩沒有再與他多言,拉動韁繩,戰馬打了個響鼻,昂然向前。
薇拉在經過灰塔營地時,側過頭,冷淡地瞥了一眼奧德里克。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然後各自移開。
薇拉什麼都沒說,但奧德里克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絲贊同。
那種想進卻不敢進的掙扎。
他暗暗嘆息。
「可惜了。」
隊伍繼續向前。
大地開始變得更加破碎。
連戰馬都開始不安地噴著響鼻,不肯前行。
卡恩下令全體下馬,改為步行前進。
戰鬥祭司們舉起儀式杖,低聲吟唱。
一道暗綠色的光幕像被撐開的傘面,從隊伍中央緩緩撐開,覆蓋了方圓數十米的範圍。
光幕上流動著複雜的符文,如同層層疊疊的鱗甲,封住了外界的干擾。
唱詩者們的歌聲也變得更加洪亮,仿佛要以聖頌驅散這片大地的詛咒。
隊伍踏入了黑霧的外圍。
霧很濃。
濃到伸手幾乎不見五指,只有暗綠色的光幕在霧中微微透亮,如同一盞沉入深海的孤燈。
腳下的地面變得越來越軟,每走一步都會陷下去少許,靴底拔出時有粘稠的聲響。
空氣中飄浮著一種細密的灰白色粉塵,落在甲冑上便結成一層薄膜,怎麼擦也擦不乾淨。
有年輕騎士的聲音在隊伍中低低響起:
「這鬼地方好像活的一樣。」
沒有人接話。
沉默被唱詩者的歌聲勉強維持。
聖歌在濃霧中擴散,碰到看不見的屏障便折返回來,形成層層疊疊的回音,仿佛無數人在不同的距離上同時吟唱。
他們走了大約一分鐘的時間。
前方的霧忽然淡了一些。
最前列的審判騎士們看到,大地盡頭的黑暗中出現了一團模糊而龐大的輪廓。
那輪廓如同一座綿延的山嶽,沉浸在濃重的陰翳中,幾乎與天地融為一體。
但隨著隊伍繼續靠近,那輪廓越來越清晰。
那是一具身軀。
一具大到不可思議的,盤踞在大地上的身軀。
身軀上覆蓋著鱗甲般的灰色硬殼,表面凸起無數瘤狀的結節,每一顆都有一棟房屋大小。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那百首神孽的身軀,如同一條沉睡的遠古山脈,匍匐在灰色的地平線上,將它周圍的一切都襯得渺小如螻蟻。
然而它還沉睡著。
那無數頭顱大多低垂著,埋藏於霧氣與陰影之中,看不清輪廓。
只有少數的頭顱露出隱約的線條。
一張張緊閉的巨口,一根根彎曲的角狀突起,形態各異,如群蛇般蜿蜒扭曲。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古老至極的氣息,那種氣息濃重到仿佛可以觸摸。
卡恩也停住了腳步。
他緊盯著那片龐大的輪廓,喉結微微滾動,卻終究沒有後退:
「所有人,保持陣型,繼續向前。」
審判騎士們握緊了劍柄。
戰鬥祭司們舉起儀式杖。
聖歌的聲調被提高了八度,唱詩者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隊伍又向前推進了百餘步。
就在這時,大地震動了一下。
地面一角裂開。
灰白色的巨大陰影從大地深處緩緩升起,像一座沉睡的島嶼浮出水面。
一顆頭顱從身軀前端的泥土中緩緩拱起。
外形類似某種早已滅絕的遠古巨蜥,顱骨寬闊,覆著灰色鱗片,兩隻彎月般的骨角從頭側向後彎折伸展。
頭顱上的泥土和碎石簌簌落下,露出它緊閉的眼瞼。
那隻眼瞼下,隱約可以看到一線暗金色的光芒。
像是被地面上的嘈雜聲打擾了淺眠,不耐煩地抬起了頭。
所有聲音在這一刻都消失了。
唱詩者的歌聲戛然而止,聖歌在中途斷成無法續接的雜音。
戰馬伏在地上發出尖銳的哀鳴。
審判騎士們停下了腳步,握劍的手指僵硬得如同鐵鑄。
卡恩站在原地,瞳孔微縮。
他知道自己應該下令,可他的喉嚨里仿佛堵塞了什麼東西,發不出聲音。
神孽的那顆頭顱微微轉動,仿佛在尋找那打擾它的聲響來源。
它的動作極為緩慢,卻帶著一種天地為之顫抖的分量。
當它的眼瞼終於微微張開一線,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從縫隙中泄出時。
方圓百米之內的空氣驟然凝固了。
第一個觸碰到那道目光的戰鬥祭司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化作了一團灰白色的粉塵,簌簌揚揚地飄落在地。
他手中的儀式杖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碎了。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如同瘟疫一般,那道目光掃過之處,人們無分高低貴賤,紛紛解體,崩潰,化作粉塵。
審判騎士的盔甲在地面上砸出沉重的迴響,黑鋼長劍插入泥土,卻再沒有一隻手握住它們。
卡恩的聲音終於從喉嚨中擠了出來,沙啞如裂木:「撤!撤!!」
陣型瞬間潰散。
審判騎士向後奔逃,戰鬥祭司拋下儀式杖,暗影刺客從陰影中跌出,跌跌撞撞地混入人群。
唱詩者還沒唱完最後一個音符,便連人帶祭壇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碾成碎片。
那顆頭顱始終沒有完全睜開眼睛。
它的眼瞼只睜開了一條縫,暗金色的光芒從中傾瀉而出。
靜靜地維持著那個姿勢,半開半闔的眼睛,注視著那群螻蟻般的生物在它面前潰散,消亡。
它的姿勢中沒有惡意,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意識。
只是被打擾了沉眠之後,本能地看了一眼周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