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人逃出了黑霧的範圍。
他們跌跌撞撞,滿身灰土與血跡。
有信徒跪在地上嘔吐。
不少戰士癱坐在地。
卡恩從霧中衝出來時,肩膀上的甲片已經被無形之力壓得凹陷進去,頭盔不知丟到哪裡,面容慘白。
他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劇烈喘息了很長時間,才把那股反胃感壓下去。
他的身後,原本兩百餘人的隊伍,只剩下不到四十人。
其餘的一百多人,連屍骨都沒有留下,盡數被那顆頭顱的目光化作了灰白的粉塵,消散在濃霧之中。
薇拉走出來了。
她比卡恩稍好一些,但暗灰色的斗篷已經破爛不堪,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滴落在沙地上。
「我我們……。」
奧德里克站在岩丘上,居高臨下地望著那些從霧中逃出來的倖存者。
晚風吹動他銀灰色的短髮。
他身後,弗雷亞輕輕呼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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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若早聽我們一句,也不至於此。」
哈根將長槍扛在肩上,聲音帶著沉沉的嘆息:
「兩百多號人,連異端的一根手指都沒碰到,就折進去大半。」
奧德里克搖了搖頭:「沒用的。說了他們照樣會進去。
組織命令高於一切。」
諾頓低聲念了一句禱詞,閉上眼睛:「願他們的靈魂安息。」
……
……
神殿深處。
大殿裡還站著幾名高階主教,人人垂首,呼吸都壓得極低。
他們已經在這裡等待了整整一個下午。
從遠方傳回第一封戰報的那一刻起,整個大殿便陷入了這種死寂般的沉默。
「大人,回信到了。」
一個黑袍侍從快步走進來,雙手奉上一卷細紙條。
奧費烏斯伸手接過,展開。
紙條上的字跡是薇拉的,簡短而冰冷:
「大敗。入陣二百二十一人,還者四十二。目標未現。」
他面無表情。
站在不遠處的一名年邁主教還是捕捉到他每一個動作間那種微不可察的停頓。
那名主教名叫埃德蒙,在教會中任職三十多年。
他忍不住開口了:「大人,我們是不是該重新考慮策略?」
這句話一出,大殿中的空氣仿佛又冷了幾分。
奧費烏斯沒有回頭,聲音聽不出情緒:
「埃德蒙主教,你的意思是,我不該執行主的神諭?」
埃德蒙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不敢。只是我們是否有更好的方法?」
「更好的方法?」
奧費烏斯緩緩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平靜得嚇人。
「主降下神諭,指明此人是命運的陰影。
我們身為祂的忠僕,所能做的,就是窮盡一切方法將他除去。
這,就是唯一的方法。
你在質疑我,還是質疑神。」
此話一出,眾人凜然。
這帽子可謂是殺人不見血。
埃德蒙還想說什麼,但喉嚨仿佛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低下頭,退了回去。
大殿又恢復了沉寂。
奧費烏斯重新轉向雕像。
他背對著所有人,誰也看不見他的表情。
他知道,那一百八十人是他派去的。
決策是他做的,命令是他下的。
這是一個錯誤。
傲慢的錯誤。
一個眼高手低的錯誤。
但他說不出來。
如果他承認那是他的失誤。
就如太陽王不會承認是自己餓死數千萬農民。
奧費烏斯要代主統御萬民,讓所有人相信他發出的每一道命令都來自神的意志。
沒有人能挑他的毛病。
也不允許有人挑他的毛病。
神諭是真的,目標是真的,至於派出多少人、選擇如何執行,那都是「為完成神諭所做的必要努力」。
死多少人,也只是必要的代價。
他站了很久,直到胸中的那股悶氣褪去。
臉上又是那不容置疑的從容與威儀。
「來人。」
他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
黑袍侍從推門而入:「大人。」
「備馬。我要去暗影局。」
奧費烏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大步走向門口。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補充道:
「另外,派人去東南諸島查一個叫『綠島』的地方。
我要知道那裡有什麼人,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有什麼可以被拿捏的弱點。」
侍從垂首:「遵命。」
……
……
陳杰睜開了眼。
他面前的一面水鏡正緩緩暗淡下去,鏡中最後映出的畫面是一支殘兵在黑霧外潰散的景象。
「上位者的愚蠢,莫過於此。」
他低聲說。
明知不可行,卻偏偏要用人命去填。
他們手中握著情報,握著幾條命的經驗,卻從來不把它們當一回事。
因為坐得太高了,高到已經忘了腳下的地面是由白骨鋪成的。
他的目光轉向水鏡的殘影,仿佛在看那些可能永遠無法回家的面孔。
然後他收回視線,沒有多餘的同情。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他們選擇追隨教會,付出生命,那便是他們的命運。
無意於哀悼,也無意於憐憫。
陳杰更關心的是:「接下來,教會會怎麼做?」
「不外乎拿捏我的所為軟肋。可笑……」
他在這個世界真沒多少留戀。
家人不在乎。
綠島?
領地再珍貴,對於即將不朽的他來說要多少有多少。
陳杰施法,偵察神孽之地外圍。
教會的人手依舊在外面重重封鎖。
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和我耗?可笑。
行動不需要成本?
傳奇願意和我耗多久?
你教會就沒有敵人?
可以全心全意對付我?
反正我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接下來只需要等待即可。」